悪女(上)
周日下午四点,新宿区,小雨,当皮鞋尖敲在人行道的砖块上时会有水珠溅出。空气中便满是这些无处可去的小水滴。中岛大翔立于新宿车站南口的红绿灯前等待通行。中岛今年四十三岁,任职于警视厅搜查一课,三年前与妻子离异,没有子女,第一印象使人觉得性格暴躁又难以亲近。有朋友曾玩笑说他像是从钱德勒的作品中走出来的人物。中岛对于这类外行创造出的侦探形象嗤之以鼻,但尽管不愿承认,或许他内心也暗暗遵循了那些对于侦探的刻板印象,正如他现在正穿着一件褐色长风衣,没有撑伞。雨水在他肩头落下深色的条状痕迹。
他身后是一家电器店,玻璃里贴着写有“甩卖”字样的黄色标签。电视机本已滞销,橱窗里的展示商品却用高清晰度的画质和高饱和的色彩报道着一则骇人听闻的事件。受访者至少有五十岁,穿着一件透明蓝色的塑料雨披,刘海湿哒哒地黏在前额上。她和记者一同紧紧抓着在风中左右摇晃的话筒。看来其他地区雨势的更大些。
“那天我就在这儿发现的……”她指了指身后的海滩。“这儿总是有人乱丢垃圾。有时候一些完全不用扔的东西也会有……”她讲起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来,像为了正名她拾荒的行为。“那天我过来看看有谁又乱扔东西了。居然就看到一只手啦!”她手舞足蹈起来。“我还以为是哪个醉鬼。结果只有一只手……”
作为想要把自身推销出去的产品,却播放着这样叫人不快的新闻。即使有顾客本来稍有兴趣,也会因为这则报道皱着眉头把脸转过去。假如说换个电视台,生意大约会好许多吧。
而中岛正要去见一个与此事有关的人。
他们约在一家咖啡店里见面。这家店就在对面的那条街,与中岛距离不过百米。但因为这个持续时间长得不正常的信号灯,他被迫与那家店涂满雾气的玻璃遥遥相望着。中岛感到一阵烦躁不安。他把手伸进口袋里。风衣口袋里的一个香烟盒因受潮而变形,在他手掌中柔软不堪。不知可否订无烟区的座位呢?在约定好见面后,凑崎纱夏特地如此要求,接着解释:最近是花粉季节,一直在犯鼻炎症,所以受不了香烟的味道。
中岛当然答应了。他自认为烟瘾并不算大;然而他对自己的评估错误了。又或许是这样潮湿闷热的天气叫他的焦虑症雪上加霜,他现在想到一旦进了那家店里便与烟无缘了,就感到难以忍受。他手腕发痒,忍不住想要把湿漉漉的烟嘴叼在嘴里,哪怕是只在接下来的十秒钟里。
绿灯了。
进了店内,凑崎已经在桌边等他了。他进门时带响了门上的风铃,那个女人便转过头来看他。她手边的毛茸茸的玻璃上有几道透明的痕迹,这大约是她无聊所致。凑崎有些犹豫地起身,不知道这是不是她要等的人。中岛对她略一颔首,向她走来。而当她看清中岛的打扮以后,嘴边浮现出一抹会意的笑,似乎在说:果然穿成这样的,便是刑事先生了呢。
这让中岛更加心烦意乱。
凑崎纱夏今年二十岁,大阪人,十九岁高中毕业后来到东京,在一家保险公司做接线员的工作,在新宿区租了一间二人公寓,与朋友同住。从她同事口中,中岛得知凑崎是个普普通通的好人。她的同事们像约定好了不说她坏话似的:凑崎小姐性格温柔,为人礼貌,做事也很会看眼色,但却也并不死板,说话风趣,也开得玩笑……总之没有一句坏话,无论中岛如何暗示。
今天凑崎上半身穿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下半身是一条黑色铅笔裙,是职业装打扮。
“百忙之中,打扰您了。”
“哪里哪里,”凑崎对他一鞠躬,“本来今天下午就和同事换过班了,我还在烦恼要怎么打发时间呢。况且,真正处在百忙之中的应是中岛先生才是,为了我们的安全在到处奔走呢。”
两人点了一杯浓缩咖啡和一杯红茶。在饮料被端上来时,凑崎向侍者询问是否有砂糖。侍者向她示意了桌上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小圆罐。啊,真是抱歉。凑崎又对侍者说道。她彬彬有礼。但中岛并不会为此买账,他吹毛求疵地观察着凑崎的一举一动,把一切视作表演,就像刑事观察罪犯,又或者说像男人观察女人。
当凑崎将糖投入红茶水中时,中岛开口了。
“不知这么说是否有些失礼了:但是,凑崎小姐的手指很漂亮啊。也不像一些人那样,在指甲上贴满亮晶晶的钻石什么的,这样反而更漂亮了。”
凑崎因他突然的称赞而吃惊了一下,随后抬起自己的手来。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处则有明显突出。因此,当她将手伸出来的时候,手指乍一看并不是直的。她的指甲则剪短了,修成椭圆形,没有做美甲。
“说来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中学的时候其实很喜欢做美甲,”凑崎笑了一下,伸手将一些头发别到耳后,“中岛先生大约不清楚,那个时候,为了省零花钱,会买一些甲贴,自己黏上去。其中很多看起来都很夸张。”
“来了东京以后,一开始会常去店里做指甲。直到后来有一次吃米饭的时候吃到了一颗水钻,”凑崎说着自顾自嗤嗤笑了两下,“那之后就知道,大概是没办法再做美甲了。”
中岛啜了一口咖啡。他的手指在桌上敲起来。凑崎用一根银色的小勺搅拌着红茶,直到杯中开始出现细小的泡沫。这些琐碎的声音如白蚁般爬满了他们的桌面。
“伊坂太一,”中岛终于说,“这个名字,您还记得吧?”
凑崎停下来了。
“凑崎纱夏,案件发生时是十七岁。你邀请了高中同学在距离大阪市二十公里的池田市的长辈家度过暑假。”
“五月山。”凑崎将茶杯端在嘴前。
“你的朋友大部分是从韩国来的交流生,也因此,在案件发生之后,要如何令这些韩国高中生清晰地叙述出案件情况,成了一个难题。她们也在夏天以后,结束了短暂的访学,回到了韩国,没有参与后续的调查。”
“你们当中最年长的,案发时十八岁,叫林娜琏。根据她的说法,案发现场是你们的‘秘密基地’,那里本来是你叔叔做木工活的小屋。”
“就是这儿!”
凑崎纱夏站在小屋中间,张开双臂,向她的朋友展示。这间屋子约有五十平米大,但有一半空间被工作台给占满了。墙上和墙角的柜子里摆放着永远不应被未经训练的人接触到的工具。当其他人因困惑而轻轻跺起脚的时候,木屑从地板缝隙中飘起来。
“这是工作室吗?”俞定延说着,打开了一个抽屉。
“这是我叔叔以前做木匠活儿的地方。”
“你叔叔呢?”
“最近在北海道……啊啊,小心!定延,不要碰那个!”
俞定延撇了撇嘴,把刚拿出来的短锯放在了桌上。
“我说,”平井桃用脚尖蹭着地板,那一块木板上有一个椭圆形的黑色的虫眼,“我们不能就在你爷爷的院子里吃吃西瓜什么的吗?”
朴志效回头看了看门口:“我担心的是:这里离家好远。”
这间木屋位于山背后一片树林的深处。棕色的外观使它像变色龙一样隐于树木与更多的树木之后。但假如用心对着一地行将腐败的落叶观察,可以从中发现陷下去的地方。这里一点,那里一点,用脚尖跳跃着轻轻越过它们吧,像跳格子,像跳舞机……依此,便可以找到来路。
“但是在家里,很多事情都做不了嘛。”
平井桃又立刻回嘴:“什么事情?我们在这儿也没什么可做的。”
“很多……坏事。”凑崎纱夏的声音像一辆在信号灯前刹住的车。其他人瞧着她。
最后是年长者出来解围了。“桃怎么会知道,”林娜琏一手叉在腰上,“我们聚会的时候啊,都避开父母……”她说着,做出了一个喝酒的举动
凑崎纱夏脸上一片茫然的神色:“我倒也没想到这个……”
“嘁,跟你们这群小孩子在一起,真是没意思。”
“你才比我们大多少?”
在林娜琏和俞定延拌嘴的时候,凑崎纱夏蹲了下来。她抱着膝盖,审视着地板。她伸出手指来,盘旋在地板之上——在这座屋子刚刚被建好的时候,便遇上夏季暴雨。它能在闪电之中存活下来已是侥幸。而这些木板早已被水浸泡透了,因此早衰。现在,在她手指以下,那块板子的边缘弯曲着,像人的肋骨一样。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个地方。”名井南在她身边蹲下。
凑崎纱夏和名井南在小学的时候是前后座,关系匪浅。自从升入中学开始,两人性格上的不同在化学试纸上渐渐显现出来,名井南话少,凑崎纱夏好动,便逐渐分道扬镳,如今因那儿时回忆这一点可怜的共同话语维持着浅薄的情谊。
“我以为南不会喜欢这种东西的,”凑崎纱夏咧开嘴笑了一下,“虽然南喜欢积木什么的,但锯子啦锤子啦这种东西,还是太危险了吧?”
“我很喜欢。”她轻声说,手指也伸向地面。与凑崎纱夏不同的是,她的手指按在了地板上,指腹与木头的毛糙表面摩擦时似乎发出细响。
不,你不喜欢,她自说自话地想——这种自负或许导致了她与名井南如今不咸不淡的关系,但这是一个刹那的念头……她接着想:假如我告诉你在这里发生过的粉尘过敏和总有一天会被不小心切掉的手指。还有你现在触摸的木头,它好像很温暖亲切,但当你把你的手指打开,你会发现灰尘,蚂蚁,和可能混有动物粪便的泥土——因为这里被从林中趟过的鞋子踩过很多,很多遍。
“喂!”
俞定延从背后扑上了凑崎纱夏的肩膀。凑崎纱夏“哇”一声地叫了出来。她转过头,俞定延笑嘻嘻地对她说:
“纱夏,你不是喜欢看恐怖片吗?”
“嗯?”
“你不觉得这个地方很像恐怖片里会出现的那种小屋嘛,很可能会发生凶杀案哦。”
“不要说这种晦气话。”
“你第一次向她们告知这个小屋的存在,是在7月18日。7月26日意外发生。”
“你的另一个朋友叫孙彩瑛,也是案件的当事人之一。她说在当天下午,她在小屋门口遇到了一个陌生男人,对方对她做出了攻击行为。在争执途中该男子被自己绊倒在地,她随后用手边的一块石头从后方将其击昏,后将该男子拖入了木屋内。她在森林入口遇到了你,以及名井。”
“彩瑛叫我在这里等她,她说有东西落在那里了。”
“可是你在这儿等了多久了?”
名井南不响,抬起头。凑崎纱夏随着她的目光抬头向上看去。她们看向树木之上的天空。鸟飞过时在身后留下白霭霭的痕迹,构成黄昏的一道。像泣血一般,落日的光刺穿了她们的眼睛,眼珠像玻璃一样碎裂开来;等回过神来,才发现那是树叶的尸体被踩碎的声音。
孙彩瑛穿着短裤,膝盖上有几块淤青,头发蓬乱,向她们挥着手。凑崎纱夏冲上前扶住了她的肩膀。
“我在小屋门口遇见了不好的人。”
她讲话比平日急促许多,即使被凑崎纱夏按住了肩膀,双手也抖个不停。
“但是我把他砸晕了,可能……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死。然后、然后……”
“他现在躺在森林里某个地方?”
“不、不是……我把他砸晕了但我想我不可以就任他躺在那里所以,我、我把他拖到我们的。”
“所以他现在躺在小屋里吗?”
“没错然后我想……”
“去叫警察。”
“只有我吗?”
“是的。”凑崎纱夏说。名井南因这个提议而皱起了眉。
“走我们回家的路,但是在第二个路口右转,有个警察局,叫那里的人快点过来。”
“那你们呢?”
“我和南两个人去看一下他的情况,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如果他确实醒了的话,我们也不能让他跑掉吧?”
“我并不确定这样……”
名井南终于开口。但凑崎纱夏已按住孙彩瑛的肩膀,对她点了点头,“交给我们吧。”
“警方随后赶到——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并不是在木屋里发现你们的,而是在你们和孙彩瑛相遇的地点。你们第一时间离开了现场,对吗?在后来的口供中,你们也是如此供述的。”
“我们当时很害怕。”
“他们在那里见到了你们。主要是你。”
孙彩瑛焦急起来的时候便说不清日语。她打着手势示意着身后的人跟上。那两个警察小跑着,仍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因为她身上有些伤势,所以他们且相信这不是什么当地青少年的玩笑。他们这些天被那些因假期而无法在学校里为非作歹的不良少年整得已经够呛了。
而孙彩瑛现在在心中后悔:为什么会答应凑崎纱夏那个计划呢?那个男人要是早就醒了的话,即使有两个人,自己的朋友又怎么会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对手呢?得快一点……但是要从森林抵达小屋还有不少路,她从喉咙里低吼了一声。身后的男人则因为踩到了一根树枝,骂了一句。
但他们在刚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声时,便已看见了身上带着斑斑血迹的凑崎纱夏。
名井南抱着手臂,站在她身后。
风向她吹去,将她肩上的头发吹散——但更多的头发被血黏在了她的脸颊上。孙彩瑛愣着,她脑后有什么轻轻抽动着,悄声向她提醒这幅景象中不协调的地方。有一处地方……
警察从她身后冲了上去,嘴里叫着一些日语。他们将凑崎纱夏左右架了起来。这时候,孙彩瑛回过神来。“喂!等一下。”她伸手想拉住最靠近她的人的手肘——在这个时候,另一股力量将她向后拽去。
“别过去。”名井南在她耳后轻声说。
“什么呀?姐姐,为什么?”
“总而言之,别过去。”名井南沉声说。凑崎纱夏从头发后面露出一只眼睛,“没事的,”她用口型同孙彩瑛说。她的双手已背到后面去了,肩膀被扭得挺出来,在那个时候,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吃痛的表情。名井南将眼睛移开了,将她们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了一点。孙彩瑛这时感到自己手腕处湿漉漉的。她低头看去。起初她并不确定那是否是名井南的手,那像是一团粘稠的液体生物,当它蠕动起来的时候,便滴下血来;与此同时,类似手指的东西触碰着她的手腕内侧。
孙彩瑛尖叫了起来,下一秒,那只手又紧又狠地掐住了她的手腕,像扼住了她的喉咙一般。
“你在日后供述,当你和名井赶到小屋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醒了,并且试图攻击你们,于是情急之下你用手边的工具进行了自卫,但失手将其杀死。而伊坂太一,就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凑崎垂下眼来。
“是的,我当然记得。”
“你当时只有十六岁,而且是正当防卫。他们在名井的身上找到了犯人制造的伤口。从案件性质和你的态度这两方面,检方最终决定将你送回家中,实行保护观察。你也因此休学了一年。”
“但是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将伊坂杀死的吗?”
凑崎盯着面前的茶杯不吭声,过了一会儿,又拿起勺子,在茶水里快速搅了几下。
“你还记得伊坂的死因吗?”
凑崎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她直起身体,抬起一只手放在额前,又移到嘴边,在嘴角抹了抹,思索起什么来。中岛盯着她。凑崎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身体向前倾去,手肘支在桌上,手撩起落在额前的头发。她终于再次看向中岛了。
“为什么要说这个?我以为我们今天是要讨论最近的这起案子。”
“我们正是在讨论最近的这起案子。”
凑崎盯着他,许久,才很努力地笑了一下:“我不明白。”她说着把头发向后撩去,露出整个额头。“我不明白。”
“中岛先生,我是,我是以为您需要我的帮助才同意见面的,我没有想到您……假如是这样的话……”她起身了。
“根据当年的尸检报告:伊坂的致命伤是在他的喉咙处。他的喉咙整个被短锯给切开了。那把短锯原属于你叔叔,只是一样普通的木匠工具。据你所说,你在情急之下为了保护名井,从后方抱住了伊坂的脖子,此时你手中正拿着那把短锯,在这个状况下,你割开了他的喉咙。但是,“中岛说到此处,笑着摇了摇头,“说起来,我至今都无法相信大阪的检方怎么就放过了你,那群家伙——”
“凑崎小姐,请你告诉我,假如你所言非虚,为什么沾满了血的是你自己的衣服?”
凑崎两只手猛地按在桌上,身体向中岛俯冲过去,连带着手中的手袋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中岛在那时嗅到一股奇异的奶油香味和……他明白自己应当知道另一种神秘的香料,但眼下……凑崎开口说话了。中岛抬头,看见她红色的嘴唇一张一合。
“所以这到底和现在的案件有什么关系呢,中岛先生?是觉得我很好捉弄吗”
“这起连环碎尸案,受害者的性别年龄职业无一相通。他们之间唯一的共通点是:致命伤都是喉咙被锯子切开了。”
这世上有三种棋手:最顶尖的一种落子无悔,他们绝不会下错一步棋;稍差一点的,则会在下错了子后立刻醒悟过来;而最末等的棋手则连自己下错了子儿也不清不楚,稀里糊涂地便输了局。一般来说,一等的与末等的棋手是更快乐的人,因为要么不输,要么一辈子也不知自己输在了何处。最痛苦的便是那不上不下的人,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打出满盘皆输的结局,懊悔那一枚落错的子。
警探也是如此分上三等。中岛不巧,正属于这不上不下的一等,大概这也是为何他需要大量的酒精和尼古丁。当中岛将那话说出来的时候,凑崎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是这样吗……” 她喃喃自语,接着落回了沙发座里。中岛在心中暗喊 “不妙”。凑崎微微侧着头,慢慢咀嚼着中岛刚才所说的话。
“中岛先生,我,”她悲伤地摇了摇头,“我第一次听说这点。这让整件事更加可怕了。”
中岛板着脸。他在心里侥幸地想:自己或许有补救的机会。他再次用指尖叩起桌面——这黔驴技穷的一招。
“但你早该知道,不是吗?”
“怎么会?”凑崎瞪大了眼睛。他们对望了一会儿。中岛指尖的声响开始显得寂寥又可怜起来。
“新闻里只是说了这是分尸案。天呐,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很可怕了。”
中岛紧紧地盯她。他现在像个初出茅庐的白痴警探一样,居然希望凑崎能在此时露出一点藏不住的笑意。但凑崎仍只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皱着眉。而在中岛的目光之中,凑崎忽然明白了。
“难道说,您是怀疑,我是凶手吗?因为锯子?”
中岛不做声。凑崎的肩膀慢慢垂了下来。有好一会儿,她都没有动。两人都没有。侍者经过他们,像经过两个沉默又忠诚的蜡像。终于,先是凑崎的肩膀耸动了一下。中岛因这突然的动作,后知后觉双眼已干涩不堪,于是眨了眨眼。凑崎像电影画面一样流动了起来。她啜了一口早已冷掉的茶水,转头看向窗外。外面雨势已大,街上涌着小小的浪。
“您看,中岛先生,我在少年时代的时候有那种无聊的幻想。我的朋友们都说我有一点点……天真。我确实总隐隐期待生活中有什么刺激,甚至说危险的事情会发生。但是,不,我不希望‘制造’危险。但危险不是总潜伏在我们周围吗?我是这么想的。假如有一天它找上门来,我希望我能成为拯救者。我有这种幻想。”
“很难相信吗?中岛先生,一个女孩有这样子的梦想。”凑崎从茶杯后面瞥了中岛一眼。
“但是,中岛先生。我不知道,作为刑事,您是否有对罪犯开过枪?没有吗?那真是很幸运。那种感觉……很不妙,即使你知道那是正确的,即使你知道你别无选择,但当你按下扳机那一刻,无论法律怎么裁定,你都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所以,中岛先生,自那之后,我就发誓绝不会伤害任何人,不论是何种方式的伤害。我很好奇我的同事们是怎么评论我的。好人吗?百分百的好人?哈,这有点无聊了。我在学生时代是隔三差五会惹麻烦的那种人。但是即使是无聊的好人,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了。”
凑崎疲惫地笑了一下。
“您或许希望我和盘托出当年的细节,但很抱歉,我办不到,”此时她抬起下巴,看向中岛身后缥缈的空气,“伊坂的灵魂至今仍旧折磨着我。每当我想要回想那天所发生的事情,我的眼前总浮现出伊坂痛苦狰狞的脸。中岛先生,您相信鬼魂吗?哈……是,或许是我太害怕了……但是,我确实杀死了伊坂,这一点毋容置疑。但与此同时,我也可以发誓,我并没有杀死更多的人了。”
“发誓?以什么发誓呢?”
“您能想到的任何东西。”
中岛回到警局时,他的助手野村正在前门和值班的警察聊天、野村伸出一只手来与中岛打招呼,另一只手端着一个黄色的塑料饭盒,里面是坨成一团的酱油炒面。从饭盒中散发出浓烈的大蒜气味。因此,中岛将他狠狠骂了一顿,之后便板着面孔上楼了。
在几日后,中岛联系上了名井。
他们相约在另一家咖啡馆,与上次和凑崎见面的地方相距约两百米。与上次相同,当中岛抵达时,对方已坐在店里等她了。但与凑崎不同的是,名井在最初便散发出一种忧郁氛围。她与凑崎穿着相似的职业套装,但在衬衫外又多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她的存在便好像黑猫那样不详。她似乎无心欣赏窗外的景色,或者和凑崎一样在雾玻璃上写下些稍纵即逝的话来。她低着头,似乎已经在思索着什么。她不时地向下看一眼。等中岛走近时,才发现她在看自己的手;即使是在她起身与中岛问好时,一手的拇指也不住揉搓着另一只手的掌腹。
当中岛在电话里提起凑崎的名字时,对面那个女人轻轻“啊”了一下。“我知道,”她说,“我们有谈过关于您的事情。”
名井是个格外沉默的人。中岛试图寒暄了几句,她皆以微笑回应,两只手自始至终绞在一起。
“那我开门见山地说了,”中岛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地图和一支红笔,“你对最近这起连环分尸案,一定有所耳闻吧?”
名井迟疑地点了点头,拇指更深地按进了手掌里。
“我们追踪了所有八位被害人的行动轨迹。八位被害者最后出现的地点,”中岛用红笔在地图上圈了一下,“是以你们居住的这个街道为中心的。”
“与此同时,尸检报告现实,八位被害人的致命伤都应该是在喉咙处,”他抬眼看向名井南,用手在喉咙上比划了一下,“整个被切开了。分解尸体则在之后发生。而最早的一个受害者,被害于去年的11月17日,也就是在你们来到东京两个月后。”
此时中岛仍看着她,眼睛像鱼钩一样抓住她。
“既然你知道我们上次谈话的内容,你应该知道我想要说什么。”
“名井小姐,我希望你能诚实地告诉我:在你们十六岁那年的池田,到底发生了什么?”
名井舔了舔嘴唇,最后用门牙咬住了下唇。
“为了我们所有人,更是为了你自身的安全,我希望你能对我如实相告。”
中岛将每个字都在齿间咬得很慢,再用舌头将它们一个个推出来。他现在能感受到从线的另一端传来的力道,使得他们之间的鱼线绷紧了。
而名井南的嘴角终于松动下来了,像那里曾有一颗兢兢业业的螺丝,现在终于不堪重负了。她的舌头碰到上颚发出轻轻的“哒”一声。
但中岛随即听到的,是一种愤慨。
“中岛先生,您的怀疑又是基于什么呢?”
中岛愣了一下,用红笔点了点地图。
“地点,时间,还有……”
名井伸手盖在了那张地图上。
“我知道。但是,但是你会这样对她穷追不舍,难道不是因为,您觉得她是一个少年犯吗?”
“什么?不……”
“因为她是一个少年犯,所以您觉得她一定会再次犯下错误。即使那唯一的一次错误是为了我们犯下的。”
名井的声音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她紧紧咬着嘴角,眼中已浮出水光,好像她的肢体动作再大一点,眼泪就会簌簌而下。
“在那件事情发生以后,所有人都是这么想她的,包括我们的朋友们,也在质问她:一定要对那个男人痛下杀手吗?可是当时你们并不在那里,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听到这个,我感到很难过。她应该受到保护的。”
名井南的嘴角向上翘起,表情却难以叫人理解。
“保护……但即使是最小范围的怀疑,也足够杀死她了……中岛先生,即使只是成为一个人嘴里的杀人犯……她没有办法再面对她的家人,也没有办法再待在家乡了。因此才决定上京。”
“但是我很愧疚,中岛先生。她是为了救我,却最后不得不背井离乡。这个结局太不公平了,因此我们才一起来到这里,只是为了重新开始。”
“中岛先生,我当然知道您要找我说什么。因此,我想我们今天的会面,可以就到此结束了。”
名井已经起身了。中岛有一些措手不及。名井看起来是个很好拿捏的女人,因此中岛有信心能够用自己的威严将名井那几颗珍贵的眼泪逼下来。但那些泪水,假如在她眼中存在过的,现在也已经蒸发在他们四周蒙蒙的空气之中了。隔着这一层蒙蒙的空气,这个女人冷酷地看了他最后一眼。
“名井小姐,请留步……”
“中岛先生,”名井微微转过身,垂下眼,眼珠隐藏在黑色的睫毛之后,“我恳请你,不要再打扰我们了。”
他们的车静静地泊在女人的公寓楼下。
野村把椅背放下来一些,把望远镜放在胸口。
“前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这个凑崎念念不忘的?她没什么嫌疑。她的生活简直太无聊了。”
中岛装作没听见。但在这时,当他坐在安静的车厢里,在野村大蒜味的口气里时,名井的指控(或许是吗?)再次在他耳边响起。你认为她是一个罪犯,对吗?只因为她犯了一次罪,你便认定有第二次,第三次……是的,凑崎是一个恶女。在中岛见到她时,他便认为这点毋容置疑。凑崎的一举一动都似乎都是她表演的一部分,这样的女人……
在晚上十一点二十二分,终于有人下楼了。公寓入口处的声控灯亮了起来。凑崎转身将大门在身后慢慢关上。她穿着白色的T恤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戴一副眼镜。
野村把座位调正,将手放在挂挡上。
但凑崎并没有走远,转身进了就位于公寓楼下的便利店。野村瞟了中岛一眼,中岛皱着眉,在他后颈上打了一下,示意他把望远镜拿起来。便利店的玻璃外墙上贴着一条长长的,写着商店名字的贴纸。凑崎的半个身子在那贴纸上漂来漂去。约二十分钟后,她出来了,慢吞吞地往回走。
她走路的样子相较于中岛见她时要轻浮许多,故意将塑料袋在身旁甩来甩去。这时野村“哼”了一声:“这些东西也不像是一个人的量。”
“什么东西?”
“一些方便食品,”野村说,“她的那个朋友呢?”
“名井?据说名井不喜欢出门。”
“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吗?”
“比如?”
“活性炭,很多很多的活性炭。白痴。”
“没有,只有很多很多的杯面。等等……她停下来了。”
不需要望远镜,中岛也能看见凑崎在路边的草丛前,背对着他们,蹲下来了。
“她从袋子里拿了什么出来。”
有好几分钟,凑崎只是蹲在那里,连风影也不动。中岛突然想起凑崎问他:您相信鬼魂吗?难道说,凑崎是在同栖在草中的鬼魂对话吗?
“猫,是猫。”野村突然说。那鬼魂的真身是一只通体乌黑,只有眼睛是金黄色的猫,终于从草丛中施施然走出来了。有一刹那,中岛恍惚地以为那只猫和自己对上了眼。中岛,它说,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你只有自认倒霉。但你却将这个错误迁怒于这个女人身上,因为她是罪犯,因为她是女人,是吗?
不知为何,中岛突然感到羞愧起来。
“我们还要接着看吗,前辈?”
在凑崎再度进入公寓以后,野村放下望远镜,问中岛。
“今晚就先到此为止吧。”
监视又持续了一周,一无所获;在这之后,对凑崎纱夏的调查中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