悪女(下)
预警:本章内容含有大量血腥暴力描写
你好,我们在此处相遇了,这多么奇妙啊。你知道东京有多少人吗?一千三百五十万人。不包括死人。但我们却在这个新宿的夜里相遇了。不,请别问我是谁,又叫什么。你相信鬼魂吗?无论你信,或是不信,你都不该再继续追问我的名字下去了。说起来,我亲爱的朋友,请低头看,看你双脚正踩着的地方。是的,那一片满是烟头,湿透了的报纸,痰,和呕吐物的地方。你有没有好奇过,或是想象过,在我们今天相遇以前,这里是什么样子?我不是说昨天,不是说在环卫工人刚把这块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时候。虽然确实很感谢啦。多谢!我想说的是,你有没有想过,在更遥远的时候,比如说,在江户的时候,这里是什么样子呢?那时候,这里可是正经人不会来的地方,走在街上,便能听见从一间间屋子里传出来的浪荡笑声。也有武士们为了一个女人在路上大打出手,把对方的肚子给破开,肠子流了一地。在那个年代,你知道的吧?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我想说什么呢?我想说的是,作为一个鬼魂啦,我已经看开了。这样的事情不一直在发生吗 ?你感到寂寞,想找个人陪伴你,结果不明不白地,就被人开膛破肚了。
什么?已经嫌我麻烦了?那我要走了。唉,但也别觉得太寂寞了。如果实在觉得寂寞也没有办法,毕竟这里是新宿嘛,你却在下雨天孤身一人……但即使如此,也请千万别表现出来——当然,我是说,假如你对这个世界还有所期待的话。假如说你在街边露出了寂寞的神色,会有一个女人来到你面前。唉,她可真漂亮。什么,你说你不喜欢女人?哈哈,等你见到她再说这话吧。她带走过很多人,喜欢男人的女人,喜欢女人的男人,喜欢男人的男人,喜欢女人的女人……种种种种。你不一定对她要有什么非分之想。但想想看,这可是新宿的夜啊,而你孤零零的一个人……好可怜,好可怜啊。所以,当你看见她从灯光的尽头向你走来,当她柔声问你是否还好,当她的眼睛闪烁着对你说:她的公寓不大,但是有你的一席之地。你一定会热泪盈眶的,因为你一事无成,终日沉溺于酒精,把最后一点钱扔在柏青哥里,连你的老爸老妈都厌烦你,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你的爷爷奶奶还待你如初,但这仅仅是因为他们老得快瞎掉了,所以看不清你现在长成了一个什么货色。所以你一定会跟她走的。但是记住了,倘若想要活下去的话,就远离那个恶女。倘若你觉得这样的人生也已经活够了,那就跟着那个女人走吧,或许还能在生命最后的十分钟享受片刻属于人的温暖——要知道,假如你在今天之后活下去了,你终有一天也只会死于喉咙里塞住的呕吐物。假如你跟她走了的话,我想,我们终将会再在此处相遇的。
那么,夜晚就要开始了。
她拿出了烟盒里最后一根烟,看着它。
烟身漆黑,但是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奶油香气。有一道模糊的,青色的降焦线。她把食指和拇指按在那里,随后将香烟在两根手指间轻轻揉搓起来。
那个警察盯了她们整整八天。她在便利店一次一次和它擦肩而过,但不敢冒险让烟盒的一角出现在购物袋最底下。她有点后悔在最初扯起那个谎。她当时不想让男人对自己产生偏见。但显然对方对她的看法已经成熟。她在窗帘后注视着楼下黑色的丰田,随后回头和名井南说,“抱歉”。后者抱着膝盖盘踞在沙发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摇了摇头。
她们两个都需要忍耐。
名井南评价这种香烟燃烧起来有甜丝丝的奶油味,所以一点也不讨厌,甚至还很喜欢。她倒是希望厂家能尽快开发出奶油味道更重的品种来。这样的甜味已经满足不了她了。她在饮食上越发追求口味重的东西,甜腻的,辛辣的……总之不要是淡而无味的就好,那会使她想起未处理过的肉,于是恶心。
那辆车总算走了。但今天时间太紧了。她没有时间跑一趟便利店,于是她一只手捏着这根最后的香烟。她另一只手揣在裤子口袋里,指甲敲着打火机的金属外壳。她站在楼背面的楼梯的平台。住客想要使用这个楼梯需先和清洁人员搞好关系。那个阿姨很喜欢她,也是大阪人,在她帮对方将轮子卡住了的推车搬进电梯里和之后的三言两语间,对方便轻易地允许她出入这个只允许工作人员的楼梯通道。
稍微有点烟瘾啦,她苦恼地说,但朋友受不了一点儿烟味,下楼又太麻烦了。
她的舌头寂寞地在嘴里搅了搅 。但不知为何,她现在并不想浪费这根香烟。
她对面是一大块空地,晴朗的白天会有中学生在这里踢球。到了晚上便是野猫的地盘。近日阴雨连绵,车并不会开进这里来。雨水正淅淅沥沥地从她头顶的平台的边缘滴下。在她发呆的时候,手里香烟的烟头已经被沾湿了。
应该差不多了,她想。
她的拖鞋在走廊上拽出刺耳的响动,通往外部的门在她身后徐徐关上,她头顶的灯闪了一下;在此时,门的声响才迟迟地传到她的耳中。
她们的公寓整间都铺着瓷砖。当她踏进那一个个小方格子的时候,那些黑色的线便扭扭曲曲地爬起来缠住了她的脚踝。她将那些像渔网一样的东西拖在脚后,来到了浴室门口,把手里的香烟放在鼻子下面,细细地嗅了嗅。
她终于把浴室门打开了。她立刻闻到一股腥甜的气味。她低头盯着浴室地面的瓷砖。从室内某处传来水龙头淌水的声音。她循着声音,慢慢向前,向前看去。在靠近浴缸的角落,放着一个被剥去了头皮的头颅。那颗头上有两个黑漆漆的洞。她想起有一幅类似的画,画的是一个类似的头颅正发出无声尖啸。区别是,属于这颗头颅的的两只手正挂在浴缸边缘。这两只手已经死了,但血液还颇具生命力地从手背上流淌而下。她听见的声音大概就是源于此。
他的嘴唇不见了。不过她很快在那颗头的附近看见了类似动物肝脏的两片东西。但她还没有找到眼珠。这让她有些烦恼。她不想趴在地面上到处寻找两颗人眼球,然后又在转身的时候不慎踩到其中一只;眼珠会黏糊糊地在她脚下爆开。而且——她审视了一下瓷砖,瓷砖接缝处像运河道一样载着红色的水——这次地上被弄得很脏,在用拖把清理过之前,她不想太靠近地面。
那颗头颅在盯着她,也可能不是——她歪着头打量那颗头上的黑洞——他不是没有眼睛了吗?但她仍觉得她在被什么东西看着。
那一缸血水翻涌了一下。
名井南坐在浴缸边上,腼腆地对她笑了。血像漆一样挂在她的脸上。有几簇头发因此被黏在脸颊上。
“很抱歉,”名井南小声说,“我这次有点过火了。”指的是地上的一片狼藉。现在,血顺着瓷砖缝隙已经流到她拖鞋下面,使她开始考虑事后需不需要换一双新的——但这是她很喜欢的一双。
名井南舔了舔嘴唇,垂下了眼。她想起她楼下的那只猫,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让我抽完这根烟吧,”她说,“然后我们一起来收拾。别担心。”
凑崎纱夏站在浴室中间,终于把那根烟给点了。烟头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小小的焚化炉。
她问中岛:你相信鬼魂吗?中岛或许以为她在虚张声势,又或许认为她是心中有愧。但她确实常看见鬼魂。在很多夜晚,她醒来,会看见床边无尽的黑暗里,生出一堆密密麻麻的,白色的,像虫的卵一样的眼睛。她直直地躺在床上,同白色那些眼球对望。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即使它们开始发痛。白色的眼球里有很小很小的黑色瞳孔,像飞虫一样在眼球上飞来飞去。那一团混沌的生物不时抽搐一下,发出窸窣的,但又类似哀叹的声音。紧接着——倘若她在这时决定向下看一眼,会看见有一根,两根,三根,四根……更多的手指,十根,二十根……扒在床边。
名井南熟睡着,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在床的另一边也有这样的东西在凝视着她们吗?凑崎纱夏看向天花板。她的手掌之下,一颗心脏在慢慢跳动着。她选择忠诚地躺在黑暗里,像一个被放在床头的毛绒玩具那样整夜睁着眼;也因此,从来没有对名井南说过一个字。
她们给中岛讲述了一个,关于一个可怜的少女。但真实故事比她们篡改出来的要有希望得多。在那件事之后,她的家长像关照一颗露珠一样关照她,而朋友们则持之以恒地从国外发来信息,其中一位还对她抱有极大的愧疚之情。但她最终还是决定要上京。而两位当事人对于故事的叙述在此处有了分歧。凑崎纱夏不确定在这件事上,是名井南跟着她来了,还是她在离开的时候把名井南带上了。冥冥之中她感到不可放任名井南一个人,她已经为了自己的朋友做到了这个地步,不要让这些努力白费——不然的话,她为何要特地向名井南告知了自己要离开的消息?
有一段时间,家人不让她单独和男性接触,即使是要上街,爸爸妈妈也一定会让她走在中间,远离那些可能要伤害自己女儿的男人,任何男人。凑崎纱夏夹在中间,则想:应当是他们害怕她才是。
有一晚醒来,她睁开眼,看见妈妈坐在自己床边默默地流着眼泪。她应该是在为女儿的遭遇而流泪,但凑崎纱夏却下意识地尖叫起来。妈妈以为自己的女儿又被噩梦惊醒了,立刻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可怜的孩子……
哦,是妈妈啊……她闻着熟悉的洗衣粉的味道,懵懵懂懂地想着。
她还以为是鬼魂找上门来了。
“他还没醒。”
凑崎纱夏这下有点担心孙彩瑛是真的给这个男人造成了重伤。他有着只属于瘾君子的消瘦身材。凑崎纱夏先把不知是谁扔在不远处的锯子又往远处踢了踢。
“我们该碰他吗?”没等名井南回答,凑崎纱夏立刻说,“我觉得不行。我怕他突然醒过来。”
名井南抱着手臂,眼睛不安地瞟来瞟去:“我觉得我们不该和他待在一起。”
“我们可以先把他绑起来,先把手,”凑崎纱夏伸手指了指,“等到警察来。这边警察的动作很慢的。”
名井南不可置否。凑崎纱夏自说自话来到一个矮柜前。
“我知道哪里有绳子。南,帮我看着她。”
她把柜子门拉开,一大股灰尘扑面而来。凑崎纱夏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在里面翻动起来,沾上了一手木头发霉的味道,却一无所获。她皱起眉头,眼睛向上瞟,思考起来:之前定延好像嚷嚷着要做吊床,不会是被她拿去了吧?如果是那样的话,绳子可能被她们扔在了外面的空地……
因此她没有听到最初的声音。她应当熟悉类似的声音。在以前的夏天,她坐在那个因为一只腿短了而晃来晃去的椅子上,看短锯在叔叔的手里把木板嘎吱嘎吱地锯开。也可能,她没有听见,是因为锯齿切开的是更加柔软的东西。当叔叔把木头变成板凳,相框,一切对人类更有用的东西的时候,木屑从齿子两边簌簌落下。而现在掉下来的却是腐烂花瓣一样的碎肉。
但接着,她听到了水声,很多的水声,那是你在喷水池前会听到的声音,哗啦啦啦,水冲到半空中,又带着孩子们的美好愿望像流星一般坠下,哗啦啦啦。当凑崎纱夏终于找到那一截绳子,并把它紧紧握在手上的时候,在名井南的面前,她见到了只在童话故事看见过的梦中的许愿池,又大又漂亮,闪闪发光。它会实现每一个诚心许愿的孩子的愿望,即使是最不可能的那些愿望,即使是最坏的孩子。
凑崎纱夏终于转过头去。
她尖叫起来。这时候名井南才如梦初醒般地放开了手中的锯子;自己正坐在一汪血泊里。
“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
凑崎纱夏颤抖着,说不下去了。她的嘴唇抖得快要掉下来了。但即使她的嘴唇真的掉下来了,那两片肉也会在地板上一边蠕动一边尖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浓烈的血腥味灌进她的鼻腔和喉咙里。她流眼泪了,因为想吐,什么东西从喉咙冲进了她的嘴里。她的口腔传来一阵灼烧感。但这里已经有太多的血,血,血和……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真的要吐了。她要吐了。
她把头撇向一边“哇”一下地吐了出来。她闻到一股酸臭味,一团黄色的秽物出现在她脚前面,是她的呕吐物。但这股臭味比血的味道要好太多了。她接着吐,直到吐不出任何黄色的东西。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呆呆地看着手背上透明的黏液。
“我不知道。”名井南说,缓缓抬起头。凑崎纱夏迟钝地看向她。名井南的眉毛末端撇下来了。“我不知道。”她要哭了。
一个声音——不知道是她自己的,那听上去像一个不知性别的小孩的声音在尖叫:她把他杀掉了!她把他杀掉了!接着又怪声怪气地学着电视剧的台词说:你看见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凑崎,你看见的一切都会……
名井南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泪接着滚落下来,和她嘴边的血迹混在了一起,把她的脸染湿了。
“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凑崎纱夏突然说。名井南还愣着的时候,凑崎纱夏已经把自己的T恤揉成一团,拿在手里了。
“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她又说了一遍,向名井南走去。名井南终于慢吞吞动起来。知道自己再也吐不出什么了以后,凑崎纱夏反而胆大了起来。她蹲在名井南旁边,等名井南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交给她。
凑崎纱夏看着手上那一团湿润的衣物,她的手指根部也已经湿了;接着又看了看名井南,后者抱着自己,手臂上泛起薄薄一层鸡皮疙瘩,她的眼睛下方,鼻梁上,嘴角都有血迹。凑崎纱夏把手上的T恤打开来,揪住还没有被血浸透的下摆部分。
“闭眼。”
名井南把眼睛闭上了。凑崎纱夏犹豫地把手上的衣服盖到她的脸上。隔着衣服,名井南鼻子的轮廓显露出来了。凑崎纱夏用力擦着她的脸,手心里卧着一团温暖湿润的鼻息。
名井南穿衣服时,听见凑崎纱夏的脚步声,走远又走近了。凑崎纱夏一手拿着一把小的裁纸刀,另一只手艰难地捏住了那个死去的男人的右手,勉强把小刀塞进了两个人的手里。
接着,凑崎纱夏的左手抓住了她的右手腕。
她用拇指使劲地揉着那一处伤疤。如今那里只有一道浅白色的印子。据说西方人在古代有一种烙刑,用滚烫的烙铁在罪犯的身体上印下他的罪行,即使伤口终有一天会痊愈,此人犯过的罪也会永远被铭记,每被人瞧上一眼,这个烙印便又会灼灼燃烧起来。
这个疤痕也如同烙印一样终日在她心中熊熊燃烧着,但燃着的并非羞耻,而是一种更加温暖的情感,犹如冬日篝火。
每每抚上这个疤痕,她便会想起凑崎纱夏。
她撒了一个谎——啊,她在说什么呢,事到如今,她几乎没有什么话是真实的。她同那个警察说,为了纱夏着想,才跟着来了东京;其实正相反,是自己离不开凑崎纱夏了。
她不记得她第一次杀掉的男人的长相。事实上,她不记得任何她杀掉的人的长相。她只记得看见血液从人的喉管中汨汨流出时的喜悦之情。要是这份像红色绸缎一样的美丽能够被永远保存下来就好了!这种想法往往在凑崎纱夏无法为她出门狩猎的时候更加强烈。
但她还记得那一天凑崎纱夏蹲在她面前,那两只血红的双眼,和隔着衣服盖在她脸上的手。她狠狠地揉着自己的脸,力道粗暴,但名井南在那一刻明白,无论这个人现在怎么看待自己,都不会将自己抛弃掉的。
因此,自己才厚颜无耻地缠上了她。
凑崎纱夏或许早就厌烦她了。或许。在家的大部分时间她都躺在沙发上抽烟,抽一种烧起来有奶油香气的香烟。她很喜欢那种烟草香气,像喜欢凑崎纱夏,像喜欢割开人的喉咙那样喜欢。在凑崎纱夏叼着香烟的时候,她会趴在沙发边,将头枕在她的胸口,摸她的鼻子。片刻之后,凑崎纱夏伸出手来,揉着她的后颈,眼睛仍出神地盯着天花板。
晚饭想吃什么?她问。凑崎纱夏咧了咧嘴:做你自己的份,就行了。
她基本只吃杯面,并加入很多很多的辣椒酱。为了她的饮食健康,名井南甚至向老朋友问来了韩国人料理肉的办法,在烹饪的时候放了很多辣酱和腌菜。凑崎纱夏吃的时候鼓着腮帮子,皱着眉头,匆匆嚼了两下以后,便将肉整块儿吞下了。名井南看见她的喉咙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水,往嘴里猛灌了一口,喉咙又蠕动一下,那块肉便应该到她的胃里去了。
凑崎纱夏在那之后确实再不碰任何肉类了。
这叫名井南很愧疚。凑崎纱夏为她舍弃了太多正常的东西,比如正常的饮食。她一天天地瘦下去了,这很明显,因为她常把玩她的手指,发现她的指节越来越明显了。名井南把她的手指放在鼻子下面,嗅她手指上奶油和烟草的香气。
真正乐在其中的人只有她自己。凑崎纱夏没有那种兴趣,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觉得血有花一样的香气。当她们在来到东京后第一次,有计划,有预谋地,做这件事的时候,凑崎纱夏又吐了。这次她没有吐在现场。她第一时间冲了出去,再回到浴室的时候,嘴边挂着亮晶晶的丝。
第二天早上,名井南在楼道里发现了她吐过的痕迹。她怜爱地注视着那一滩呕吐物。
后来凑崎纱夏变得淡漠了。她只会在名井南结束以后,靠在门边,叼着烟评估现场状况:今天不需要费太大的工夫;今天又要花时间了……但无论如何,她最后总会对名井南宽慰似地一笑:别担心,我们一起做。
即使是有时候是名井南自己制造出了一些麻烦。在打包装有尸块的袋子的时候,她们会用到一根很坚韧的皮带。她们几乎不丢弃工具,这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她们应该要保证的是警察根本不会踏进到她们的公寓,而不是担心警察会在她们的公寓里发现些什么。那根皮带需要扣两次才能系上,但不知为何,名井南总记不住。有一次由于她的过错,在她们下楼的时候,装着尸块的袋子散开来了。她们不得不捡了一路。这时候,对面空地的野猫默默地注视着她们。
但即使如此,凑崎纱夏也没有责怪过她,而是摸着她的头说:没关系,那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同类。
很偶尔,很偶尔,凑崎纱夏会在路上若无其事地提起她带回来的人,他们生前的样子,只提一两句,比如他们在电梯里和她说了什么。当凑崎纱夏说起来的时候,霓虹灯透过车窗上的水珠,形成小小的光斑打在她的脸上,使她看起来充满温情,甚至似乎正为那些人而惋惜。
名井南觉得嫉妒了。
有些天,凑崎纱夏会很晚才回来,尽管她总会回来,但名井南知道她干了些什么。在那些晚上,在她睡着以后,名井南会在她耳边悄悄说:你不用这样的,你可以离开我的,你知道吗?过正常的生活,和你心爱的人。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她的声音充满柔情,手按在凑崎纱夏的喉咙上。你可以离开我的,你早就对这样的生活,对我,厌烦透了,不是吗?她握住了凑崎纱夏的喉咙。
最后她把头靠在凑崎纱夏的胸口,流着泪轻声说:请别离开我。
她把凑崎纱夏绑起来了,用她们常用的那根皮带。当凑崎纱夏醒过来,盯着她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是很紧张的。假如凑崎纱夏害怕了,流泪了,颤抖着说“请不要杀我”这种话的话,名井南会难过的,那么果然她们之间并不存在什么信任。而凑崎纱夏沉默地望着她,两人似乎无话可说,于是她跪下去了。她把凑崎纱夏的裤子褪下,在把嘴巴凑上去之前,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神幽暗如海。
她伸出舌头,笨拙地舔舐着凑崎纱夏潮湿的穴口,像品味鲜血一样品味从她身体中流出来的体液。她头顶偶尔传来喘息的声音。她很想看看凑崎纱夏的表情,但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她的气味相贴近了。
她的高潮来得很快。名井南再度站起的时候,凑崎纱夏的眼中蒙着一片雾气。她紧接着坐到了凑崎纱夏的腿上。她裙子里什么都没有穿,这样更方便。她一边在凑崎纱夏的腿上蹭着,一边凑过去亲她的下巴。凑崎纱夏的嘴紧紧地抿起来了,斜着眼睛看她。
她很快就累了,连亲吻的力气也没有了。她的眼睛含恨地看着凑崎纱夏。她真的厌烦透我了。她想。
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被进入了。
你还是不会用皮带。她对名井南宠爱地笑了一下。
凑崎纱夏带着奶油和烟草味的手指,在这之后也会染上她的味道吗?名井南抱着她的脖子,模模糊糊地想。
她有病,你知道的。她有病。她不正常,她不正常。没有一个人会以杀人为乐。她对你的感情也不正常,她会害死你的。她会害死你的。
那些眼珠在床边动来动去的。
为了我们。一个声音叫道。为了我们,为了我们。更加尖利的声音依次响起,像风吹过树林。
凑崎纱夏将眼睛移开了。她的手放在名井南的心脏上,仍然忠诚地守护着。
我也有病。凑崎纱夏想。
不知道“出卖”在这样的场合里是不是正确的词;在事情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她想过要出卖名井南。望着一地血池,她几乎要晕倒了。但当名井南回望向她的时候,她改了主意。在那时,她心中有一种冥冥的预感,她终有一天会体会到这其中的乐趣所在的。
她尝试过和不同的人做爱,但始终都无法达到高潮,除非她闭上眼睛,很努力地幻想自己沐浴在一汪血水中和名井南交欢。但梦境在她睁开眼的刹那便破碎了。她最终终于明白了,她仍旧讨厌血腥气,但当新鲜的血液像花瓣一样开在名井南脸颊,那是不同的。她的心脏会“砰砰”地跳动起来。这其中的乐趣,她默默地想,我也尝到了。
放心吧,她把手按在名井南的胸口,感受着掌心的跳动想:她会一直饲养这颗心脏的。
烟灰落在瓷砖上。烟燃尽了。名井南站了起来,拉着凑崎纱夏的手。当她把自己的手指挤进凑崎纱夏的手指间时,烟掉到了地上。凑崎纱夏把她推到了墙边。名井南把腿打开。凑崎纱夏伸出舌头去舔她脸上的血迹。名井南发出满足的喟叹。
在浴室的角落,一颗眼珠终于停止滚动,沉默地注视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