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尘埃

[2133年7月21日,新首尔市,五桥洞31号地下室]

我打开地下室的门的时候,看见彩瑛已经坐在控制台边上了,正低头在看一本书。她听见我弄出来的声响,头也没抬,朝我摆了摆手。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下手表:娜琏姐千万别在这时候找我;不然,要是她问起来我现在在哪儿,我可不知该说什么。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彩瑛说。她话音刚落,纱夏姐便从里间走出来了。她换过衣服了,穿着她那套旧式制服。说起来,她在役的时候,我从来没碰见过她,也就没见过她穿制服的样子——只有在这种场合。我突然有一种我们在中学话剧社表演的感觉。

“怎么样?”

她看着很兴奋。我用力点点头,对她竖起大拇指。被夸奖了,她就露出很开心的笑容。彩瑛无奈地笑了一下,把书放下,转过身,手放在控制台上了。

我们开始了。纱夏姐躺进了那个铺着浅浅一层冷却液的舱里。有问题的话,立刻按下旁边的按钮。我们最后和她确认完,我帮她把门关上了。

开始是最危险的部分,我们紧张地盯着仪器,一阵轰鸣声后,指示灯由红转绿。说明旅行成功了。我们于是放下心来。随后,除了等,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了。我看着自己的脚跺来跺去。彩瑛问我:“无聊了吗?”

“我就希望赶快结束。”说着,我又看了眼我的表。彩瑛问我:“有人要找你?”

“我怕娜琏姐突然打我电话。她好像在怀疑我们了。”

彩瑛笑了:“那又怎样?那是娜琏姐。你怕娜琏姐干什么?”

“我谁都怕,”我叹了口气,“娜琏姐会骂我,纱夏姐也会骂我。彩瑛,你是不知道我过的日子……”

“纱夏姐怎么可能骂你?”

“你还记得吗?中学的时候……”

“那是十几年前!”彩瑛彻底放开了笑,“况且,这可能是她们爱你的表现。”

“那她们还是爱你比较好。”

彩瑛摇了摇头,又把书拿起来了。我愁眉苦脸地看着她。有时候我觉得我太任人宰割了,特别是在纱夏姐面前。她要是凑过来,作出求我的样子,说,“多贤,能不能帮我……”我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哪怕顶着挨娜琏姐骂的风险。我觉得这也算是一种形式的绑架,情感绑架。我焦躁地看了眼彩瑛。她和我情况不同。纱夏姐要是对她撒娇,彩瑛会毫不留情地推开的。她可能是真心实意地支持纱夏姐想做的事情。她们两个有时会奇异地达成一种我们其他人都不懂的理解。不过,转念一想,毕竟,这也是为了……

这时候,警报声响起来了。她回来了。舱门打开的一瞬间,纱夏姐的上半身便弹了起来——我觉得那一刻她像水里的鱼,头发像鱼尾一样甩出一轮水花,啪嗒啪嗒地浇在地板上。

水变成浅红色的了。我们没有开通风扇,室内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我还以为我再也不会闻到这股味道了。我有点想吐。

她咳嗽得厉害。彩瑛急急忙忙跑去拿毛巾。我把控制台店电源关上,想问她有没有受伤;再回头的时候,她已经把衣服给脱了,从水中站起来。

“纱夏姐!”我立刻跳开了,捂住眼睛尖叫道,“你就不能有一次到里面的房间再去换吗!”

她一边咳嗽,一边笑起来。

“多贤,你害羞了吗?”

还好彩瑛面对纱夏姐这种行为永远冷静,她把毛巾展开,把纱夏姐包起来了。上帝保佑。我终于松了口气。

“你回来得好快。”彩瑛说。纱夏姐没讲话。我看她扯着毛巾,跌跌撞撞走到控制台前面,一只手臂勉强撑住台面。我看她手松动了一下,毛巾掉了下来。我一直难以置信,她明明是服过役的,但她的后背看来怎么都不能算是强壮,很难想象她是怎么活下来的……想到这里,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而这次我也没有再尖叫了。我感到有一些难过。

[2133年7月25日,新首尔市,五桥洞31号]

定延对此并不看好。肯定是这样的,娜琏,她说,你呢,会气势汹汹地跑去质问她们,嗯,气势很足,但她们在你面前卖个乖,叫几句“娜琏姐”,然后你就想“算啦算啦”,结果就这么被打发回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得意洋洋的。但我是绝对不会让俞定延得逞的。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所以我问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我认为问题出在我总是把脸色摆出来,叫她们一下就抓到把柄。

纱夏的叉子正在嘴边,她嚼着肉,瞪大眼睛,困惑地看着我。

“这样子看我没有用。我知道你在计划着什么事情,”我继续冷酷地说,“和多贤还有彩瑛。你也只使唤得动她们两个了。”

她笑了:“你审问过她们了?”

“不需要。金多贤撒谎时候的那副表情,谁都能一眼看穿。”我眼前浮现出多贤在我面前夸张地抿住嘴唇,眼睛不时左瞟一下,右瞟一下的场景。

纱夏旋转起手中的叉子来,直到她把嘴里的食物咀嚼完,吞咽下去了,才不快地说:“我们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做了几次测试而已。当初既然把制作时空旅行舱的任务委托给了我做,就该信任我嘛。”

“这世界上最不值得信任的人就是你,”我咬着牙说,随后发现我语气有点过火,于是我松了口气,“我是实事求是地说。我没有生气。”

“哎呀,会这么说的话,一定是已经在生气了。”

这下我是真有点生气了。

“所有测试都要提前申报过。做测试……你是拿自己做的吧,”我警告她,“你别想给我跑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

她眼睛很快地向上瞟了一下。

“你已经去过了。”我立刻说。

她谄媚地笑了一下。

“你去哪里了?凑崎纱夏,你……”

“我回了趟学校。”

我想了一百句威胁的话。在她说出这句的这一刻,我像一只猫一样在舔舐自己时不小心咽下了由自己的一百根毛发织成的线团,那个线团于是死死卡在我的喉咙里。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安静地坐着。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着头,让我觉得我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

“好吧,我承认。我是有私心的,在我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她伸手摸了摸鼻子,“我就在想,说不定……等我成功的话,我可以回去看一看,看看大家。”

她重新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似有泪光。该死。我在心里暗骂。凑崎纱夏,别又给我来这一套。我知道你是演的。你又在试图操纵别人了。该死。可我只听见自己哆哆嗦嗦地叹出一口气。

“拜托,娜琏姐……”她好像很勉强地笑了一下,“我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我只是很想念那里。”

我竭力作出无动于衷的样子瞪着她,但心里知道我已经输掉了。最终我叹了口气:“但你要保证,不许做任何会影响时间线的事情。”

她笑起来了:“娜琏姐。”她黏糊糊地撒娇道。我又在心里说了一句该死。

“这我当然比你更清楚。我发誓,”她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我以我自己的生命发誓。”

我眯起眼睛。

她撇下嘴角,随后眼睛又倏地一亮,手掌再度举起来:“这样,我以多贤的生命发誓!”

我点点头——这样至少比她以自己性命起誓来得要靠谱点。

“纱夏啊,你知道,你能顺利活到现在,靠得是什么不得了的才能吗?”

“什么?”她很期待地凑了过来。

“运气。纯粹的运气和厚脸皮。”

饭后我走出她公寓,听见她叫了我一声,回头看见她站在阳台上笑着和我挥手。我看了一肚子火,不理她,走了。

该死。我走在路上想。正如定延所预料的,我果然又心软了。但是这件事,我是绝对不会让俞定延知道的。

[2122年6月13日,首尔特别保护区,首尔中学]

我到达了我们的秘密基地,推开门,里面只有纱夏一个人在。她循着声音对我抬起头,笑起来。她手上拎着一根拆下来的鞋带,我忍不住皱起眉:这家伙,总是要把一切搞得乱糟糟的不可吗?但我看着她的笑容,对她发不起火——特别是在这些日子。在这些日子,只有纱夏的脸上还会有这样无忧无虑的笑,让我觉得好像什么灾难也没有发生过。所以,看到她,我总是更开心的。

“我用鞋带扎了头发,”她转过头,给我看她用鞋带打的蝴蝶结,然后拎起剩下那根鞋带在我眼前晃了晃,“定延,我也给你扎吧。”

“你确定?”

我摸了摸我的短发。我们两个于是笑作一团,倒在墙边。笑累了,我们把手放在肚子上,一起抬头看着天窗。

“大家都去哪儿了?”

我问。她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一年级下午有安全课。”她抱住双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刚才还看见小南了。她今天好像有剧社。我叫了她一声,她跑掉了。”

夕阳缓缓下沉,拉动我们在墙上的影子。我眯起眼睛,很用力地盯着空气,好像可以看见橙色的光芒里漂浮着的细小尘埃。我嗅到一股橡胶和衣服被烘烤过的味道。

这间仓库已经废弃很久了,立在学生宿舍的后面,听说几十年前就有了,用来放体育器材,后来体育器材库被移到新建好的体育楼里,这个仓库就不用了。总之,它早在在外星人降落地球以前,早在和它们的战争开始以前,早在首尔改名为保护区之前——因为这个城市可以活动的范围已经不能被称作是城市级别的了,这个仓库就存在了。

仓库的地板还是木头的,现在因为安全性,已经很难找到由木头构成的建筑了。桃和我说起过,京都被毁灭的时候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因为京都很多木头房子,这是他们引以为豪的历史,但大火从一个点燃起来以后,火焰就一家连着一家连着一家烧去……

发现这儿是因为有学生报告到娜琏那里,说是仓库老是有奇怪的响动,似乎有闯入者,万一是外星人呢?要级长马上去看一眼。娜琏带着我气势汹汹地砸开门——当然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我跟着,我猜可能是危机关头要我做诱饵。接着我们看见几个低年级的女生惊恐地看着我俩,手上还在爆爆米花。我们面面相觑,直到她们把爆米花递了过来。

“感谢娜琏级长的包庇!”我们后来一直这么开玩笑说,此时这里已经成了类似我们的秘密基地的地方。娜琏会瞪我一眼:还不是因为你也跪下来求我了。但我是真的很喜欢这里,因为这里看着好旧,我有一种好像回到了过去的感觉,坐在这里的地板上,好像我们坐在宁静的时光缝隙中。

“你说,五十年前的中学生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凑近纱夏耳边,悄悄地讲。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她想了半天,突然笑嘻嘻地说:“可能一下课就去逛街或者打游戏,然后在游戏里打外星人。”

“不好笑。”我搡了她一下。

门打开了。南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个纸盒子,对我们腼腆地笑了笑。

“社团结束了吗?”

“什么?”南看起来有些困惑的样子。

“你刚才不是要去剧社吗?我刚才看见你穿着演出服,”纱夏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军队的制服衬衫。”

南皱起眉。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了。剧社有时确实会排演一些战争故事,本意皆是为了鼓励学生们报名入伍。但南怎么可能……她从小亲密无间的哥哥就在军中——这样子的事情,只有我们这些置身事外的人会觉得自豪的,对于家人来说,只有思念,不安和痛苦而已。我听娜琏说,南曾主动提出要和娜琏一起去教堂,祈祷哥哥的平安,祈祷战争早日结束。所以,我相信南绝对不可能参演那些战争剧目的。

我猜,纱夏的话可能是让南不愉快了。我们同时向她伸出手,南犹豫了一下,拉住了我的,在我身边坐下来了。纱夏的手在空中晃来晃去,她撅起嘴看着我,我指着她的脸颊嘲笑了一声,随后伸手握住了她显得寂寞的手掌。

南把盒子推到我们面前,把盖子打开,里面是巧克力饼干。

“来的路上碰到了敏征同学,他说是临别礼物,”

她话才说完,纱夏已经用手指夹起一块,放到嘴边了。

“他要搬走了?”

“他要入伍了。”

南说。纱夏的手悬在空中,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块饼干放回去了。我感到有点难受,那块饼干表面的巧克力因为她手指的温度而化了一点,留有两个很明显的指印。我盯着那块饼干,想着等会儿要提醒她,记得拿自己拿过了的那块。转眼一看,纱夏把沾着巧克力的手指在裙子上蹭起来。

“你要纸吗?”我终于忍不住问。

“不用了。”她有些走神。但我还是转头去包里找纸巾了。

我听见纱夏接着问:“我们学校里还有多少男生?”

南低哼了一声:“……二十个?”

我把纸巾递给纱夏,她接过去的时候嘟囔着说:“总有一天,我们也会被要求上战场的。”

我们都愣了一下,她用纸巾清理着指甲缝里沾上的巧克力:“不是吗?地球上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了。已经有很多女人也入伍了吧?”

纱夏笑了一下,靠回墙上,闭着眼睛,慢慢点起头,阳光在她脸颊上打出的一块光也摇晃起来。

“虽然也听有人说:女人毕竟是女人,这样的话。但战争当中,不如说人类是被武器使用着的才是。特别在现在的时代,体能什么的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说起来,敏征同学还没有子瑜高吧?”

我不太情愿听下去了:“反正我们当中,绝不会有人上战场的。”

我扭过头,看见南正在盯着她。南发现了我的目光,立刻把眼睛垂下来了。她看着好像有点难过的样子。我于是赶紧捏了捏纱夏的手:别在南面前说这个了。

我把饼干盒推给南,让她拿一块。然后我看见南拿了刚才纱夏放回去的那块。

“呃……”

但她已经把那块饼干咬下了一块来。我于是把嘴闭上了。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南咀嚼的声音。直到门再次被打开。彩瑛和多贤又在争执着什么,子瑜一声不吭地走在她们中间。

纱夏脸上的阴影又晃了一下。她身体朝前探去,这下她的脸全在阳光中了。她向她们高兴地挥舞着手臂:“安全教育会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提前结束了,”子瑜说,“部队的人好像来了,说又要开招募会。”

我担心纱夏又要多嘴,死死盯住她。她倒是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眼神无辜。还好,她已经很亲热地粘到子瑜身上去了,没再提打仗的事情。南换了个姿势坐着,抱着自己,小口小口地吃着饼干。我感到莫名其妙的心烦。我在等娜琏。

桃和志效稍后才到。太阳渐渐落下去了,娜琏还是没有来。我们八个人虎视眈眈地盯着盒子里最后一块说好留给娜琏的饼干。

“我们,”桃干涩地说,“可以把这块饼干掰成九块。”

“我不用了。”南立刻说。

娜琏推门进来。我们都抬起头来看她。她背靠着墙壁,手掌也反扣过来贴在墙上,站在阴影里面,跺了跺脚。

“为什么不过来?”

我问她。她歪了歪头,用很无所谓的语气无视了我的问题:“你们在干什么?”

“你好奇怪。”我盯着她说。她转开了脸,躲避我的目光。虽然我也并看不清黑暗中她的眼睛。

如果我有直觉这种东西,它永远只作用于和娜琏有关的事情上。那一刻我脑中有根弦动了一下。我突然想起了刚才子瑜讲的话。

“林娜琏!”我猛地站了起来,“你是不是报名了?”

[2120年4月3日,首尔特别保护区,首尔中学]

和纱夏相处,让我感到最麻烦的一点是,她会不看气氛地凑到别人面前去,展现一些一厢情愿的好意。我总想拉住她:拜托,没看到人家想一个人待着吗?她总是回嘴:你又懂什么?

今天她要我陪她沿着宿舍楼找一只野猫。之前说,不只是对人,对一些东西她也是这样的。她坚称她和那只野猫之间有一段友谊。我说,那是一只饿得要死的野猫,因为你拿着吃的逗它,它才看上的你。它要真把你当主人的话,也不会在你想把它带回宿舍的时候,一溜烟地就从窗口跳出去了。

那只猫好几天没见。她就非要找,说不可能抛弃她。我说,你不要自作多情揣测猫的想法,人家说不定找到更有钱的主人了。我看着她手里那包不足掌心大小的咸饼干,心想,还不如把饼干给我吃,我还比猫更重感情一点。

实话是,我觉得那只猫很有可能是死了。但我不打算说,说的话我觉得她会生气,甚至会难过,安慰起来就很麻烦,所以算了。

“就是跟别人跑了啦。学校发的破饼干连野猫都看不上。”

我们最后并肩坐在学校围墙的墙根下,分干巴巴的饼干,其实都碎得不成样子了。一边吃,碎屑一边掉。她突然拿手肘捅了捅我:“那个女生我没有见过。”

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我正忙着用指腹把裙子上的饼干屑给沾起来。

“好像姓名井,”我说,“名井南吧。前两天刚调到隔壁班。”

“日本人?也是难民吗?”

“哪有。她有家人的好吗。父亲好像是烈士,哥哥也在军队里。她是住在家属区的那批人。”

纱夏没有响。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她好像在看我们。”

“那就看呗。”我有点不耐烦了,关键是因为这饼干屑太多了,都沾到了我大腿上,我觉得好不舒服。

“我觉得她想和我们做朋友,”她看我没搭话,又说,“我们去打招呼吧。”

我叹了口气:“你又开始了。人家未必想和你做朋友的。她就想一个人待着。”

“我看得出来,她很寂寞的样子,”她执拗地说,随后好奇地盯着我,然后鬼鬼祟祟地笑了,“你为什么意见那么大?友谊总需要有人走出第一步嘛。我们不就是这样认识的。桃,难道你是吃醋了?”

我和纱夏是作为难民来到这个国家的,在去收容所的车厢里相遇了。她先同我搭话的,她一开口我就知道她是大阪人。想起来,大阪也完蛋了。

而我翻了个白眼。和她讲不通,她太自恋了。

我不是吃醋。老实说,我有点嫉妒。我跟纱夏提过一次,看见这些有家可归的同龄人,我会觉得嫉妒。她很亲昵地抱住我,说:可我不那么觉得,和桃在一起我就很开心。我们和家人是一样的。

我不好意思和她说,其实是不一样的,只好尴尬地钻出她的拥抱。

所以我才不愿意过去。我独自想着,一抬头,纱夏已经起身了。

“纱夏!”我很无奈地大喊了一声,随后慢吞吞拖着步子跟在她身后,一如既往。

[2133年7月30日,新首尔市,花园大道17号]

我在客厅的吧台做咖啡,窗外已有候鸟飞过,我随着风的痕迹抬头向外远眺,在这时,新闻里说到了米兰大教堂要重建的消息。

很多人说那是一个奇迹。当整个意大利都几乎被夷为平地,那个建筑却奇迹般地仍伫立着。有人提出,是否是因为那些来自其他星球的人也被人类的伟大艺术所震撼了,所以才保存下了它,不过,我倒觉得那一定是人们又在自作多情了,甚至奇迹听上去都更合理一点。但我已不再相信奇迹了。就把它当作纯粹的概率吧。

但教堂的彩绘玻璃确实受到了邻近的爆炸的影响,全碎裂了。我看到过当时拍下的照片。那个时候的我,应该是在全罗南道的军械库,用靴子踩过一地的生锈零件,而与此同时的世界上的另一个地方,静静落满一地的彩色玻璃碎片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无论多少次想起这件事,我都觉得很感动。

我于是想请个假,等我手头这些工作做完,我要去米兰看看。不过,最近首尔也在重建中,需要人手,因此请假成了一件难事,听说光要填的表格就长达十几页。嗯……我想,要不我就先斩后奏了再说。帮完纱夏姐这个忙,我就跑掉吧。要是上级找我麻烦的话,那些麻烦也等我回来再处理。这么决定好了,我满意地对自己点了点头。然后,她便冲进我的客厅了。我回头的时候,她已在餐桌前坐好了,从我放在桌上的笔筒里抽出支笔,在手里玩来玩去。

“咖啡,要吗?”

“什么咖啡,拿铁吗?玛奇朵?摩卡?我今天好像有点想喝摩卡,来的路上就在想了……”

“美式。”我平淡地打断了她,认为这是显而易见的。

“有奶吗?糖?彩瑛呀,别老喝那么苦的东西,你……”

我伸出一根手指:“闭嘴。”

她立刻安静下来,对我露出一个无辜的笑。随后我观察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和通红的双眼:“你昨晚没睡吗?”

她往后靠了靠,随后视线向上投去,若有所思地说:“彩瑛,我顿悟了。是时候开始我们的第二阶段了。”

“我不记得我们有商量过什么‘第二阶段’。”

她对着我手舞足蹈起来:“我们已经能够完成第一次旅行了。接下来只要把那个时间点当作一个跳板,我们可以做到直接进行第二次旅行,也没问题。”

我冷酷地拒绝了她:“现阶段,这种技术还不可行。”

“别骗我了,彩瑛。我知道你们实验室已经做出成效了。”

“我不可能把我们实验室的资料偷给你的。别想了。”

她立刻对我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

“纱夏姐……”

“五百万。”

“这不是钱的问题。”

她的表情立刻凝重起来,随后低头思忖了片刻,抬起头,悲痛地看着我:

“我的公寓归你了。”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

“你是在担心娜琏那边吗?放心,前天吃饭的时候,我向娜琏姐用多贤的性命发了毒誓……”

“我……等等,你干了什么?”

“……我对她保证,我绝不会在时空旅行中做什么事情,改变时间线,结果导致世界毁灭啦什么的。她也不会向管理局汇报的。”

“娜琏姐的担心其实没什么必要,”我在她对面坐下来——这场对话比我预想得要长很多,“她不太懂这方面的事情。实际上,时空大概率有自我修复机制。想想看,我们在最初几轮测试回将你传送回其他时间点,最精确可以达到时间的误差不超过三十秒。但每次,我们想把你送回到那个地方,误差至少有二十分钟。我认为这就是时空在阻止我们对过去作出改变,所以每次你都‘晚了一步’。其实,我会同意帮你,也是因为,说真的,我不觉得你能做什么——即使你想,我也想。但在那个时间发生的事,必然需要发生。”

“就是这样!你把我想说的都说了!”出乎我意料的,她居然拍起手来,“彩瑛,你太懂我了!”

“……看到你这么开心的样子,我反而觉得非常不妙。”

“就是这样,对吧!无论我们做什么,‘该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发生’。”她说着突然站了起来,开始来回踱步,嘴里不断重复着最后一句话。她要是一夜没睡的话,就会有这种好像嗑多了药的表现。

可能真的有嗑药。这我不太能确定。

“你真的该去睡一会儿,”我指了下楼梯,“客房归你了。”

“就是这样,彩瑛!”她终于停下来看着我,脸上带着无比灿烂的巨大笑容,“所以昨天晚上,我突然理解了。我一直以为,是宇宙无法理解我的心意。我现在才明白,是我自己,一直辜负了宇宙的心意啊!”

[2122年6月29日,首尔特别保护区,首尔中学]

志效问我要不要住到她家去。我说不用了,虽然学校不开了,但我们的宿舍还是能住的。学校不开的原因,一是因为没有老师了,老师们都到军队里去了,甚至说,连学生都没有几个了。另一个原因是消息说,首尔是敌人的下一个目标,政府正计划要把保护区清空。所以一切活动都要停止,所有人随时准备撤离。

总而言之,我现在一个人躺在宿舍楼底下的草丛里,手摸着我的肚子,看落日。我看见那种白色的轻飘飘的尘埃在空气中竟然一动不动的,像被困在玻璃里了一样。我一直觉得,空气也是有生命力的。空气活泼的时候,仅仅是呼吸也叫人感到心情开朗,甚至还能在嘴里咂出薄荷的清新味道。现在,我就觉得空气可能是死的。

我在想一些遗憾的事情。我一直幻想,就算有一天,情况真的糟糕到连首尔都不平安的话,我们起码还能有一点时间和彼此道别。我都想好了,要怎么把我们的仓库布置一番。

但我没想到,小南给我们带来巧克力饼干的那天,就是我们最后一次九个人聚在一起。那天后来娜琏姐和定延大吵了一架。从此她俩再也没在我们面前同时出现过,然后娜琏姐就正式入伍了。第二个走的是定延。再后来。连桃也离开了。

桃走的时候,我很生气。有种被背叛了的感觉。她只是对我耸耸肩:听说部队里伙食很好。

喂,我喊起来,哪里有吃的,你就去哪里吗?

她也突然生气起来。我们两个就是这样,对外人的好脾气在我们之间是不存在的。她冲我吼道:纱夏!你还不明白吗?我们这种收容所里出来的人,靠基金养活的人,没什么可选的!

我们一直没有和好。所以她走的那天,也没有来和我道别。我醒来的时候,他们的巴士正开出校门。等到我跑到楼下的时候,我连车子往哪个方向开去了,都不清楚。

这也是叫我遗憾的事情之一。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子瑜。她的家人认识在政府工作的人,早早知道了首尔要清空的消息。她走的前一天,志效的妈妈做了蛋糕,我们在秘密基地分着吃掉了,一边哭一边希望她要平平安安的。我是真心实意地难过,但我突然也有点嫉妒。我记得桃以前和我说过嫉妒这件事情。那个时候,我并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因为我想,虽然我没有家人什么的,我还有朋友们陪着我。但现在,大家都在离我而去。现在,我终于有点嫉妒了,还有点寂寞。

于是,我突然想去找小南。

我跑出学校,沿着河边,在去小南家的路上遇见她了。她也是要回家的,而我只是无所事事而已。我在后面看见她慢慢地走,低着头。我观察她走路的样子,像迷路的小动物似的左右一摇一摆的。我觉得很可爱,突然又想吓一吓她,于是悄悄跟在她身后,然后,“哇!”一声,猛地环抱住她的腰。

她尖叫了一声。我则“咯咯”地笑个不停。她拉了一下我的手臂,但我没有松手。

“我差点掉下去。”

“不会的,”我把头靠在她肩膀上,信誓旦旦地说,“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我听见她笑了一下,于是把这个当成对我胡闹的默许。我整个人挂在她背上,像她的巨大的人型背包。两个人走起来更慢了。我扭头看着天上被染成浅金色的薄薄的云彩,一动不动。这时候,我不再抱怨这滞重的空气了。它让我感到安心,连空气中的发亮的细小尘埃也像她脸颊上的绒毛。我希望风吹得再慢一点。

“之后会怎么样呢?”我听见她轻声问,“有一天,我们真的都要走到战场上去吗?”

“可能会,为了拯救人类。”我不打算对她撒谎。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却是在现在人类命运危急存亡的关头,说出来会被骂死的话。

我撒娇似地蹭着她的后颈,说道:“但我才不想。小南也不要。”

“那这个世界要怎么办呢?”

“那就让这个世界完蛋好啦。”

我小的时候就认为,人类将来有一天会被蟑螂打败,然后蟑螂就会统治地球。虽然不是蟑螂,但我看新闻,那些外星人长得也很像蟑螂。

她又笑了一下。我听不出来她是不是在嘲笑我。我立刻辩解道:“不要说我是自私的胆小鬼什么的。如果是为了拯救我珍惜的朋友,比如说,要救小南你的话,那什么我都会去做的。但要是为了全人类这种不可靠的话,反而要牺牲掉小南,那我才不愿意。”

“有时候你说出来的话很聪明,有时候又很无理取闹,”她哼了一声,“而且呢,装出一副好像无所不能的样子。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们也不会有拒绝这个选择吧?”

我靠在她背上想了一会儿,随后咬着她的耳朵说:“那我们现在就逃跑吧?”

她没说话,耳朵红了,我觉得她的耳垂好可爱,又用嘴唇蹭了一下,她躲开了,

“妈妈做了饭在等我了。”

“那就明天。明天早上我来找你。我们逃跑吧,一路跑到山里去。”

她不讲话了。我感到没意思,把头埋进她的头发里,闻她的味道。

“姐姐?”

“嗯?”她很少这样叫我。

“那就这么说定了。别骗人哦。骗我的话,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想也不想地就答应下来了。反正是小南提出的要求,我一定会答应的。随后她把手盖在了我的手上。

我把她送回家,就回学校宿舍了。一切如常。直到我被人从睡梦中摇醒,然后看见楼里不多的人都被穿着制服的人往下赶着跑。有一个很高的男人站在我面前。快走!他命令道。

我不应该听他的,我应该转身就往他指着的反方向跑。但我害怕了。我想,我好像无处可去,于是我和人群跑在了一起。

于是我迷迷糊糊地坐在巴士上,因为睡眠不足而晕车,觉得好想吐。晨光慢慢从薄雾之中劈开,照在我脸上,我眯起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我们要去哪儿?”

前座的人回过头来,眼神越过我看着后面的车窗,说:

“我们撤离首尔了。”

[2127年5月13日,全罗南道军事基地,3号病栋]

人类历史上并非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情——一整个民族都消亡了,一整个国家都毁灭了,一整个城市都不复存在了。因为一时之间需要哀悼的事物太多,人们起初所能感受到的只有空虚而已,因为我们无法一下子处理那么多的情感。巨大的悲伤需要滞后很久。

我不知道要怎么寄托这种心情。有人曾经说,在这样毁灭性的灾难发生过后,用任何文字去哀悼都是一种不敬的行为。因为文字太浪漫了。而我说,即使我想,我也做不到。要怎么表达失去了,不存在的,感受不到的感情呢?我只好去画出来,画出一些我自己都难以描述的东西来。后来纱夏姐提出想要看看,我于是把画带过来了。我总觉得,她大概是能够理解的。

她还不太能起身,只能躺在病床上很费劲地眯着眼睛看。她伸出一只手,作出想要抓住什么的动作:

“我觉得,空荡荡的,然后……怎么说呢,像一个黑漆漆的洞?留在画布上面,然后才渐渐觉得,被悲伤充满了。”

我如释重负地笑了。我就知道她能明白的。

“但想到你还在康复阶段,”我摸着后颈说,“或许我该给你看些……更明媚的东西。”

她很疲惫地笑了一下。

“这种事情也没办法勉强。要是怀着悲伤的心情作画,即使违背本愿画一些明媚的东西,看到的人也只会感到悲伤。”

她一口气讲了太多话。我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五官痛苦地扭在了一起。我手足无措地站起来,不知道要不要叫医生过来。“是止痛药剂量不够吗?“她对我摆了摆手,抽着气笑了一下:“也不能再打了吧?”

我不在前线,也不在医院工作。一天结束后才听说有一支队伍遭到了伏击,去找了定延姐。定延姐和我说,送来的时候她的状况很糟糕,差点就救不回来了,但最后她一定要再试一下,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即使人们随时都做好死去的准备,“但也绝对不能让纱夏死在我手上啊”。

定延姐说这话的时候,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低着头盯着脚尖。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她哭了。

我慌了,把手搭上她的肩膀:别担心啊,既然已经把纱夏姐救回来了,她一定也能够康复的。

定延姐抬起头,对我说:但还有没能回来的人。

又过了几天,他们才找到她,那时面目已难以辨认,靠外套才认出身份:名井南。

我在定延姐的办公室里哭了很久。我追问她:为什么这件事情会发生在南姐的身上呢?上帝一定要选中一个人死去的话,为什么会是她呢?但定延本来就不相信上帝,没有办法回答我。从那天之后,我也不太相信神和奇迹了。

我们后来告诉了纱夏姐,在她从昏迷中醒来以后。起初定延姐还犹豫要不要说,因为她的身体还支撑不了剧烈的情感波动。但那是纱夏,我们骗不过她的。

结果,定延姐说了以后,她没有什么反应,倒是我又要哭了。她只是没表情地“哦”了一声,表示她知道了,随后很慢地把头转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都没什么动静,我们发现她睡着了。可能是因为麻药的缘故。

我为她开脱了很久。我想,可能是因为她和南姐从来就没有很亲近。可能是因为她在前线看惯了这种事情。可能是因为她身体太糟,都没有力气哭了……但是,但是无论如何,我认识的那个纱夏姐,至少会难过一下的。

我可能因此在责怪她,所以就算来探望她,也不太和她说话了。直到她提出想看我最近的画。

“痛。”纱夏姐轻轻叫了一下。

我立刻说:“我叫医生了。”

“好痛。”她又说了一声。我走到她床头,要去帮她按呼叫铃,发现她一只手盖在眼睛上,抖得厉害,眼泪从两边汨汨流下来,把枕头弄湿了。

[2133年7月29日,新首尔市,五桥洞31号]

定延来我家吃晚饭,说是因为娜琏放了她的鸽子。什么嘛,我永远是你的备选而已。我说。你还想得寸进尺吗?她故意凶巴巴地回我。但说这话的时候,她在给我切菜呢。所以我捧着脸反而对她灿烂一笑:有定延你真好。

饭后我们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落日。这些天天黑得晚,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我手里玩弄着一根电子烟杆。

定延突然很紧张:你在抽烟吗?

我摇摇头。定延对我的身体状况有些过于关心了——没有这个必要,我早就完全痊愈了。不过我由她这么做。在战争结束以后,她可以付出关心的人也变得很少了。

不过我发现自从那次受伤后,我好像有了得在手里握着什么的这种习惯。可能是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我不得不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每天医生——很多时候就是定延,都会跑过来,拿出一根笔放在我手心,叫我握住。我这么做了,他们就满意地在病历上记录下什么,然后走了。

还有,切记,从今天起禁烟、酒。我点点头,反正我原来也不用这些东西。糖也要戒掉。定延接着板着脸说。我立刻叫道:这是为什么?她保持着那副扑克脸好几分钟,随后笑起来:耍你的。我那时候都笑不太动,板着脸问:你很无聊吗?

距离那时候已经过去六年,这些年间我可以说是谨遵医嘱,不烟不酒。“你觉得我看着像是怎么用它的样子吗?”我理直气壮地反问道。但那根烟杆仍在我手中:握住,松开,握住……

定延狐疑地看着我。我不打算告诉她这是南的烟杆。

我发现她们都并不知道南抽烟这件事情。没有人能想到。我也想不到,要不是那天晚上南在我房间里面抽了烟,还把烟杆落在了我房间里,我都不会相信。我把这件事情看作是只有我知道的关于南的一个秘密。很难得,也有只有我知道的,而不是只有我不知道的,关于南的事情了。所以我很得意,这件事我谁也不会说的。

我和定延坐了一会儿。我眯起眼望着橙色的落日,突然我想到我俩坐在学校的旧仓库里看落日的那个下午,然后南推门走进来了。到底是因为我握着烟杆才想起了南才想起了我们的学生时代,还是因为我看着落日想起了我们的学生时代又再次想起了南,这我思考不过来。唯一能肯定的一件事是,我一直都在想着她。

而现在这份情绪更加疯狂。我在脑海中想象出门被推开的声音,咔哒一声,然后我会回过头,然后我会看见南站在那里看着我,然后她会对我笑一下。她手里捧一盒饼干,但也可以不捧,这没有所谓。我不想要饼干,我只想看她再走进我的房间里来。

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敲打起椅子的扶手,眼睛沁出眼泪来。如果我不做点什么的话,如果我不让自己想点什么的话,我会崩溃的。于是我站起来,背过光揉眼睛。

“对了,”定延看着我说,“手术还好吧?”

“现在看得有点太清楚了,”我说,“又回到了我连空气中的灰尘都看得见的时候。”

我去做视力矫正手术的时候,她们都很震惊,除了俞定延。娜琏瞪着我问:原来你一直是真的要瞎了?我说:是啊,人类科技就进步在了让瞎子和体能废物都可以上战场这一方面。我们是不是该反思一下?娜琏上校,你去建议一下,别再发展军工了。

“你有过那个时候吗?”定延笑起来,“你视力一直就不好。”

“是嘛,”我甩着烟杆说道,“以前还会认错人。我记得那次……”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2126年9月15日,全罗南道军事基地,3号病栋]

算是这一年来我最高兴的事情:我居然在这里碰到了俞定延。

我所在的队伍在几次交火后人数骤减,被调往全罗南道的基地,编入新的队伍。在基地外几千米的地方又很倒霉地碰上了爆炸。我们被直接送进了基地的医院,负责我的医生就是俞定延。

定延给我做了一套检查。我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她对着刚传过来的体检结果说:“你运气也太好了,竟然毫发无损。除了你的视力好像下降得厉害。怎么回事?”

我耸耸肩:“你要是见过我们现在用的新武器开火的时候有多刺眼,你就明白了。”

“你在战场上会不会误伤到自己人?”

“可能有过,很难说,”我摸着下巴装作在思考的样子,立刻对着她震惊的表情笑起来,“开玩笑的。我们头盔里的护目镜会自动调整我们的视力。”

“所以你平时也准备戴着巨大的头盔吗?”

我们两个思考了一下这副场景。我故意有些害怕地说道:“那别人在基地里看到我有着巨大脑袋的影子,应该会直接把我当成敌人射杀。”

我们同时笑起来,然后定延很用力地抱住了我,我也很用力地回抱过去。她贴着我的额头,深深吸了口气,红着眼睛说:重新看见你,真是太好了。真是的,她弄得我也要哭了。

我们没有很多时间叙旧。但定延说晚餐时会来找我。我听到了令我更高兴的事情:彩瑛也在这里的后勤部门。我们约定好了,要走的时候她叫住我:“对了,纱夏,还有,南也在这里。”

我出来的时候,脑袋晕晕乎乎的,像是睡了好长一个午觉,醒来发现只有我和我墙上的影子,连声音也离我远去。我走在拥挤的医院走廊上如梦初醒,什么都听不清楚,只听见我自己在问自己:她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

我们在这个时候相遇了。但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我心里很慌张,我才刚刚醒过来,我的眼睛都来不及好好看她。我恍惚地望着她。她看着还是很瘦,很小,然后我莫名其妙地生气起来:这幅样子,怎么就在军队里了?

但那是一瞬间的事情。当我的目光移到她年轻的脸上,半明半暗,我立刻怎么也生气不起来了。不知为何,我有点想哭。她还鲜活地站在这里,我好高兴。但另一方面,我心中某些希冀也在此刻破碎了。我一直以为我大概永远也不会再遇见她了。但我坚信她和她母亲平安地活在世界上某个地方,而不是……在这种地方。

她蹙着眉看着我,不知为何有些厌恶的样子。我又慌乱起来:我做了什么?

我以为——我奢望她像俞定延一样,见到我的时候先摆出一副很困扰的表情,但立刻就破了演技,抱住我说“太好了太好了”。但我立刻想到,这是南。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很冷淡地问我。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反问她。

她冷笑了一下,转过头翻了一个白眼:“算了。”

说完就要走。我刚刚压下的火气又被激起来了。我抓住她的手臂。

“回答我。”

但我又是在用什么身份命令她呢?我瞪着她,她也瞪着我。我其实心虚得要命,只能很苍白地说:“别没大没小的。”

她讶异了一下,似乎在说“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话?”我于是立刻就后悔了,松开了她。但她也没有走,瞟了一眼我肩上的军衔。

“不错啊,长官。我以为你会如你自己所说,是临阵脱逃的那种人呢?”

“我没有得选。”我凑近她的耳朵恶狠狠地说,“我们被带走的人全部……”

“我也没有得选。我的家人都不在了,”她挑起眉问我:“怎样?满意了吗?”

我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什么,她轻轻推开我,走掉了。

我知道,我彻底失去小南了。

[2126年9月15日,全罗南道军事基地,3号病栋]

我和南说,还没有她哥哥的消息。但作为医生,我这里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娜琏也在帮她打听,有什么发现,立刻会告诉她的。

别放弃啊。我捏着她的手臂说。她很勉强地笑了一下。看到她这幅表情,我心里也有点难过,于是竭力想聊一些可能会让她开心起来的话题。

“对了!纱夏被调到全罗南道来了。”

她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很轻地说:“哦。”她把头低下去了。

不至于吧?我心想。“纱夏,凑崎纱夏。你不是忘了吧?我们中学的时候……”

“我记得的。”她有点无奈地笑着打断了我,然后又不说话了。

气氛有些尴尬起来。我也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她们有过什么摩擦,不过好像也没有很亲密。可能这是正常的吧?几年过去以后,感情更淡了。在他乡遇见故人这件事并不足以让她忘掉自己亲哥哥失踪带来的困扰。我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其实,刚刚看到她从你这里出来……”她突然说,然后伸手抚摸起耳朵。我感觉她话没有说完,于是认真地看着她。

但她没有再说下去了,反而是站起身:“我该走了。”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不也敢勉强她。南不想说的事情,谁也逼问不出来的。

我看她犹犹豫豫地。“你要是想聊会儿……”我说。她打断我:“我真的该走了。”

“那个,”要出门的时候,她转过身,“她受伤了吗?”

我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纱夏。我忍不住笑了。

“纱夏这人嘛,运气总是这么好。他们全队就她一个人一点伤都没有,”我把手臂抱起来,“非要说的话,视力不太好。她跟我说是你们用的武器对眼睛损伤很大。可能也有她本来就近视的缘故吧。反正你也自己注意一点。”

她“嗯”了一声,走出去了。

[2133年8月22日,新首尔市,科技管理局]

“金多贤女士,回答我这个问题:你和孙彩瑛,到底是谁把实验室的资料偷给她的?”

当然是彩瑛。还用问吗?我就是有这个心我也没这个胆啊。但我是相信因果报应的,好人会上天堂,坏人会下地狱。而好人的一条标准就是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朋友。所以我咬死了也不会说。

娜琏姐摆了摆手。

“算了,是你们两个当中的谁也无所谓了。回答我下一个问题:你们要这份资料干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我下意识地回嘴。娜琏姐看我的眼神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我剁成肉末去下酒。我紧张地舔了舔嘴唇。但其实我也不知道纱夏姐要干什么,连彩瑛也不知道。彩瑛只是和我说,纱夏姐想要做二次时空旅行,具体的她也不清楚。说完她皱着眉,朝我耸耸肩。我现在发现,我俩都是被纱夏姐给绑架了。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好久没去了。纱夏姐说我们不必每次都看着她,我就……”

“我让你们去协助她工作,就是希望你们能看着她!”

娜琏姐怒吼着站起身。

“听我解释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我伸出手掌示意她给我一点时间,娜琏姐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你知道,一般的人呢,含蓄的,正常的人呢,每次旅行完以后,衣服湿掉了,都会说一句‘打扰了’,然后去没人的地方换衣服。但纱夏姐每次,还坐在水里的时候,就把制服给脱了,脱光了。然后她就会冲上来抱我,注意,是没有穿衣服的,光溜溜的,湿淋淋的纱夏姐,来抱我,和我肌肤相亲。我只要想推开她,她就抱得更紧了,还说什么‘多贤一定是害羞了吧,那说明多贤一定是暗恋我吧,我现在就满足你’这种话……我……在她身边协助她这件事,我实在是做不到啊。我太痛苦了!”

娜琏姐听完我这一番控诉,难得露出了惊骇的表情,慢慢坐了回去,沉默地凝视着她的书桌。不会吧,我想,这个理由居然真的有说服力啊?我在身下悄悄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娜琏突然“唰”一下把头抬起来了。

“等一下,你说她刚刚穿着什么?”

“制服啊,”我想了想,“你们旧的那套。”

她死死地盯着我:“她穿着制服要去哪里?”

娜琏姐这个问题一问出口,我就知道完了。我立刻捂住嘴,用力摇起头:“我没有说,我没有说过……”

娜琏姐抓起外套,从椅子跳起来:“你们这群小鬼!”

“娜琏姐!娜琏姐等一下!”

我扒住她的手臂,娜琏看着我冷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金多贤,她可是拿你的命发了毒誓的。”

“我……等等,她干了什么?”

娜琏姐甩开我,冲出门去了。

[2127年4月19日,全罗南道军事基地外]

在回去的车上,我伸手握住了南,她对我笑了一下。我叹了口气,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后面去。

“其实我没有抱很大的希望了。”她说。

我从定延那里得知她在全罗南道的时候,很震惊。你确定吗?南,名井南?

定延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的。你知道吗?她哥哥失踪了。她想来找人的。

挂断电话的时候我失魂落魄的,我感到作为长姐的失职。总觉得好像是我先起了个坏头,连我们的妹妹现在也在这儿了。

“如果难过的话,可以和我们说的。”我提出来,虽然我知道她不习惯依靠别人,但今晚并不一样,“我不在的话,你也可以去找纱夏,我跟她说过了……”

“干吗又提她啊,”她突然反常地笑出了声,“好讨厌啊。”

我愣了一下。她自己都愣住了。

“天哪,”她用手盖住了眼睛,“我为什么会这么说。天哪。”

我有点迷茫。大部分时间我也不在全罗南道的基地,不知道她们两个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在同一队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摩擦。印象中我看见她们在一起的场合的确很安静,但在我记忆里她们好像本来也并非如胶似漆的关系。

“纱夏怎么了?”我问,“她欺负你了吗?”

“不是的,”她叹了口气,“不是……我不应该那么说的。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又欲言又止了。我叹了口气。

“我也可以留下来。我明天早上再赶去光州。”

她想了想:“真的没关系的。”

“南……”我摸了摸她的头发,现在我知道了纱夏是不可靠的家伙,于是改口说:“那么,定延也好,彩瑛也好。你是有很多可以依靠的人的,你知道吗?实在受不了的话,一定要去找可以依靠的人。”

她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带着笑意“嗯”了一声。

“我会的。”她向我保证道。

[2127年4月19日,全罗南道军事基地,6号宿舍楼]

临走前娜琏姐叮嘱我说:南回来的时候多注意一下她的心情,别让她一个人待着。我今晚要向光州,没有办法留下来照顾她。

她这话让我有些恼火:这根本不是你需要嘱托的事情。我当然会照顾好她,我会比任何人都要用心地照顾她。

我当然没有说出口。娜琏也并不在意我的心情。她们出发的时候,我站在我的房间阳台上目送她们的车驶出基地后门,去领取南的哥哥的遗物。

过了一会儿娜琏发信息质问我:刚刚她和我挥手道别,为什么不理她?

我可没有看见。我理所当然地回复。你是瞎子吗?她又不客气地问。我想说:确实如此,确实如此。但她大约以为我在开玩笑,只会说受不了。于是我没有回了。

我用力眨了眨眼,望向天空。现在光线太亮,我的眼前白花花一片。定延和我提议过去做一次视力手术。我神神秘秘地同她耳语:“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我要是哪天“砰”一下就瞎了,我是不是可以直接退伍了?”

“在你瞎掉以前,”她很无奈地说,“部队应该会强制你去做眼部手术的。”

“哇哦,突然觉得我好像很重要。”

“你也不看看地球上现在还剩下多少可以扔到战场上去的人。”

我早早就坐在了南的房间门口等她。那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来,走廊里的灯还没打开。我知道她不可能这么早回来。但我心烦意乱的,什么也做不了,有什么在心底一下一下地挠着。她现在是什么心情呢?我掰着手指想。眼前一浮现出她要哭的样子,我的心就刺痛起来。

她回来的时候,灯已经亮起来了,我正盯着灯光看。听到离我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把头转过去,结果眼前发白,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她的声音:“别这么做了,对你眼睛不好。”

我用力闭上眼睛,看见很多奇异的光点飞来飞去。我用力到太阳穴都痛了,再睁开眼的时候,我终于又能看见了,不过她已经不见了。

但门开着。

我走进房间的时候,她背对着我站在阳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一边,像浪漫电影里的场景。假若她这时回眸那一定很好看。但她绝不会将那种景象预留给我。

我走过去,一只手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腰。我给她三十秒钟的时间来推开我。她没有。于是我抬起另一只手,完全地把她抱住了。

我们做爱了。吻上她的那一刻我想,就这样死掉的话也没有关系。她吻我的方式好像一刻也不能离开我。我用力掐着她的腰,把她推到床上。因为她现在只有我了。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你现在只有我了。她看着我眨了一下眼,随后侧过脸,把下巴那块柔软的地方露给我。

我用力吮着她的皮肤,感到她在我的舌头上跳动。我的手在发抖,攥着她的衬衣下摆。她的手摸索着,终于找到了我的。有一瞬间我很怕她会说:够了,停下来。但她把手指伸进我的指缝中间。我笑了。我想。好亲密啊,你是在爱我吗?你是需要我的吗?但她已经把我的手往下拉去了。我比她先闭上了眼睛。

她在我手里高潮的时候,呜咽声从她湿润的嘴唇间泄出来。其实我好想去吻住她,但那太像爱人才会做的事情了。所以我吻了她颤抖的眼睑。

夜里她坐起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烟杆。黑暗中烟杆尾部的LED灯一明一灭。你连烟都开始抽了吗?我想质问她,但这本来就不是我会知道的事情。摆架子没有任何意义。我只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大腿。

她突然说起话来。关于一些回忆。讲我们在学校里的日子,那些地方,那些人……她把一切都记得很清楚的样子。但我不情愿听她这么说。一个原因是她讲起那些人的时候会笑起来,但她在那些故事里把我的部分都给略过去了,好像我不存在似的。明明我也在的。我听见自己在心中小声争辩道。

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听她讲着,突然也想念起那些人来,他们中的很多人我再也没见过了,像我没有再见过桃,或是多贤,或是志效,或是子瑜……这么想起来,我也开始难过。但今晚明明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不想去想别的人,别的事情,我只想想着她,想着现在,想着只有我的手静静躺在她的大腿内侧。但我分明知道不是她选择了我,而是我钻了空子。我好坏。

于是我装作睡觉。过一会儿,我感到她伸手抚摸我的头发,很小心很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我从抱着的被子后面睁开一只眼睛。我想,要是她在看着我的话,我就凑过去再亲她一下。我不要再和她做了。但我要再亲她一下。

但我看见她转头望着窗户外面。她在思念着谁呢?这我不得而知。过了很久,她再次开口了,声音很轻,是说给她自己而并非说给我听。她说:“真的想再回到那时候,想再那样见你一次。”

你到底在想着谁呢?她的手指还停留在我的发间。你想去见谁呢?我突然意识到,她今晚那么温柔地对待我,是因为对她来说,我是来自过去的人,和我在一起的话,让她觉得好像和那个遥远的,尚算宁静的过去还有所牵连。只有这样,她才能得到一点安慰。

想到这里,我便心碎了。

[2133年8月22日,新首尔市,五桥洞31号]

我知道总会被娜琏发现的。那可是娜琏,我总有一天要和她和盘托出。只是我觉得她来的不是时候,我还在没吃中饭呢。

“娜琏姐……”

“我现在不是你的娜琏姐,我现在是以长官的身份命令你:停下你现在在做的事情。”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提醒你。盗窃实验数据是犯罪,只要我报告的话,一小时之内,你的逮捕令就可以批下来。”

她比我想象中的要更生气一点。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不做声。

她抬高了声音,几乎是吼道:“我不明白你,凑崎纱夏,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明明你也是猜到了我要做什么,才过来找我的吧?”

“你想要回去救她。这我知道,你会惹出大麻烦的。但我还想知道的是,你需要那项技术干什么?”

“不是这样,不确切,”我有些焦急地解释道,“我没有想把她带回来什么的。我保证过你的,记得吗?我说,我不会作出改变现在的事情的举动,我……”

“你觉得我还会信你的鬼话吗!你做出的承诺有一样是可信的吗?”

“正是这样,”我注视着她的双眼,“因为我在这一点上犯了错。我打破了一个承诺,我要去完成它。然后一切……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我。我抓紧她停顿的机会往下讲:

“我那天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办法解释,我以为我是看错了,但我想大概不是的。我觉得十一年前,我是在学校里看到了……那个时候的南。我又想到南最后和我说的话,她想回去的,她最后的愿望是想再回去一次。她和我说过的。”我比划起来。“所以是这样的,我已经测试过了,可以让彩瑛在这里的控制台上操作,我在那个时间点直接开始第二次时空旅行。然后我要把南带回十一年前。因为我还答应过她一件事,我会带她逃跑的。我就是……我就是要修正我犯下的一切错误。”

我讲得语无伦次的,我也不知道她听明白了没有。

“娜琏,实话和你说,其实我试过去救她,但都没能成功。我以为是宇宙在阻止我。但我误会了,”我说得越来越激动,站起来,全身所有的血液都涌动起来,后背冒了一层汗,我几乎要尖叫了,“只是当时还不是时候。其实是,其实是宇宙要我带她回去。我要改正我的错误,然后所有事情都能得到解释了。不是吗?想想看啊娜琏!你们都不确定那个是南,不是吗?”

“名井南确实死在那里了!我的天哪!”她语气难以置信,用双手捂住了脸,过了一会儿,居然笑起来了,“你疯了……你真的觉得这个宇宙在拜托你去救她。”

我知道她在嘲笑我。但我不在乎。我一字一顿地说:“就是这样的。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天哪,纱夏,就算,就算这个宇宙无聊到去做这事,就算是这样,这种事情为什么会轮到你去做?你们甚至都没有那么亲近。”

她劈头盖脸地问出来。好残忍啊,娜琏姐。我差点脱口而出。林娜琏,说出这种话,你真的好残忍啊。可她什么都没有说错。我看她看我的样子,也只是怜悯而已。我一直觉得娜琏姐可爱就可爱在这里,心中想着什么,脸上就表现出来。因此她现在真的只是在怜悯我而已,好像还有一点不理解。

“纱夏你……你真的不用做这种事情,”她拉住了我的手,她居然真的是在好心劝我了,“她的死和你没有关系的。”

我的心又碎掉了一点。她都不知道自己说出的是多残忍的话。

有关系的,有关系的,她怎么可能和我没有关系。我张开嘴,却说不出辩解的话。这是我最害怕的时刻。所以我一直庆幸,她的悼念会进行时,我还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不然的话我不得不出席,但站在那里我又能说些什么?我幻想我们的朋友们会怎么说,可能会说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很好很好的朋友。但她是我的朋友吗?可我们再次相遇以后,她都没有再和我说话。我或许可以一厢情愿说她是我的妹妹,假如我没有和她睡觉的话。

天哪,我那时候要这么做?在她那么难过的时候,我却和她上床了。假如说我们之间还存在一些什么的话,也被我毁掉了。明明我只是陪着她就好了,但我老是会贪心,因为贪心,做了不该做的事,答应了不该答应的事。我甚至想,假如我那时候没有做出鲁莽的承诺,承认我也只是一个束手无策的中学生,她会不会原谅我?但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么,我又该称她为什么呢?无论我说什么,我总觉得,如果她在看着我的话,一定会一言不发地背过去,对我冷笑的。而现在娜琏这样看着我,我想她根本是想问,你有什么资格呢?我哪里来的自信呢,觉得宇宙会倾听我的心意。宇宙说不定在嘲笑我,凑崎纱夏,你真的好自恋啊。

但是,但是……我自己知道的,我自己知道我爱她这件事情。

我的眼泪簌簌地掉下来。一时我又什么都看不清了。

娜琏绝望地低吼了一声,听上去,我好像要把她也逼疯掉了。

“要是要我回去改变什么,我只会提醒我自己,永远别和你们这群人扯上关系。”

[2127年4月20日,光州南]

我要死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嘴里却只能吐出血泡。我只和她解释了来龙去脉,自己就成了这幅样子,我还有好多想说的话我都来不及说。

该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发生。我明白了。该发生的死亡也一定会发生。原来死掉的那个人是我。我感到有些委屈:我最后还是被这个宇宙捉弄了。我还是没有办法和你一起逃跑。

她很悲伤地哭泣着。别这样看着我,拜托。我觉得自己好丢脸,明明刚刚跑到她面前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很帅气的。但我又想,既然我都那么悲惨了,能不能对我温柔一下呢?

我真的很爱你。我望着她。虽然我自顾自地做了那么多的麻烦事,真的很对不起。到最后,也能兑现我的诺言,弥补我做错的事情。死到临头,我想,可能这的确就是命中注定的吧。真的是宇宙要我这么做的,并不是我的自恋心作祟。这么一想,我又觉得我好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你会笑我的。我分明就是自作多情地给你添麻烦了。接下来你要我怎么做呢?你要是问我,我也不明白。十一年以后,我还是搞不清很多事情。十一年以后,再看到你,我还是手足无措起来了。

但是,我都死到临头了,让我耍一下帅吧。

别哭了,我想和她说,我会好好地活到二十八岁,这件事是确凿无疑的。我会好好活到二十八岁,在你走以后的那六年里,每个晚上都翻来覆去地后悔。我离开的那天早晨你有等过我吗?你等过我的吧?所以才那么恨我。

请原谅我和我爱你这两句话不能一起说,不然后者就好像变成了谈判的条件。我想的是,不论你会不会原谅我,我都很爱你;而即使如此,你也可以继续恨我,只要你不忘掉我。爱你这件事情我一个人知道就足够了。说什么呢,我现在明明知道了,宇宙也是站在我这一边的。你看,我说的没错,它才不管什么人类的死活,只让我回来见你一次。我想不到比这浪漫的事情。

我只想再叫你一次小南,你不愿意听也只能拿我没辙。因为我要死了。所以你要包容我。

我慢慢张开嘴巴,却在发出声音前先闭上了眼睛。

[2133年8月22日,新首尔市,五桥洞31号]

我赶到纱夏的公寓的时候,楼下已经停着好几辆车子了,她公寓的门则大开着。我拔出手枪冲了进去,楼梯下到一半的时候,就听到多贤的尖叫声。

“不可以进去的呀!”

“让开。”

她面前的人说道。看制服就是管理局的人。

“在做什么呢?”

对方回过头来,看见我,很轻蔑地笑了一下。

“啊,娜琏长官,您的问题,我们稍后会来处理的。”

我故作讶异道:“我不知道我有什么问题。我只知道,我们应该先处理一下你私闯民宅这件事。”

他不理睬我了。转头叫人去扯像章鱼一样紧紧贴在门上的多贤。我把枪举起来了。

“拜托,娜琏长官……”

“我会开枪的。”

“那我们也要动手了。”

我们打起来了。我身手早不如以前,很快就落了下风。我咬紧牙想,拜托,多贤,要坚持住啊。我艰难地抬起头来:不愧是我们多贤,紧紧闭着眼睛,一声不吭,还死死地用身体挡住开门按钮。

终于她捂着肚子滚到地上,倒下去的时候她嘟囔着和我说:对不起。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说。地下室的门被强行打开来。彩瑛!我叫道。

彩瑛回过头来,对我们如释重负地笑起来:“已经结束了。”然后她也被按倒了。

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被拷上了。我们三个人被带出纱夏的公寓,看管理局的干员把门封了起来。无所谓。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我抬头看着蓝天,太阳猛烈。可惜这样的好天气,我要在审讯局里度过了。彩瑛从后面用肩膀撞了下我。我回头。她笑着对我说:“多亏了娜琏姐你的包庇啊。”

我想起了似曾相识的画面。那些高中女生把没怎么爆开的爆米花塞到我手里面作“贿赂”。虽然我那时对定延说,是因为你跪下来求我了,我才勉为其难放过你们。虽然我对纱夏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是没遇上你们的话,我该活得多轻松。但我想她明白我的心意的。比我自己更早明白我自己的心思。

我是现在才明白的:当我现在抬头,望向明亮的蔚蓝天空的时候,我想,一直以来,我只是希望能让人快乐而已。

[2122年6月13日,首尔特别保护区,首尔中学]

我掉到地上。

慢慢地,慢慢地,我翻了个身,抬头看见我们装饰在仓库墙上的水彩画。原来是把我送回这个地方来了啊。白痴。

她这个人总是这样。自顾自地答应别人一些事情,然后自顾自地甩手走掉。我真的很恨她这一点。她不知道,她说什么我都会当真的。

她在河边承诺我说,要和我一起逃跑,这个世界要完蛋也无所谓。说来不好意思,但那是中学生能想到最动听的话了。所以我以为,她会不会,其实有一点喜欢我呢?那我也很喜欢你。我当时看着她的侧脸静悄悄地想。你带我逃跑的话,在你刚牵起我的手的那一刻我们就不幸死掉了的话,我也会觉得很幸福。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喜欢着你的。

第二天清晨我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等她。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整个城市都空掉了。妈妈在我旁边坐下来:她说着玩的呢。她很怜悯地看着我。我还在怪我自己,我在想要是我当时就答应你,不把我们的逃亡日期推到第二天,你就会带我走了。我后来才慢慢明白,要是我当时一口答应了,你也会找个理由反悔的。

你不知道我经历过些什么,我坐在这个台阶上,看爸爸也走了,哥哥也走了。最后,连我最喜欢的姐姐都骗了我。她永远都没有来。

我于是发誓说,假如我再见到她的话,我一定不会对她再有一点好意,但为了完成这样的报复,我要先祈祷她平安地活下来,好让我再见到她。我后面不再祈祷了,并非因为我不再怨恨她了,只是后来我不再相信基督了。

我想回来,回到我开始怨恨你以前。我会找到你。我不会叫你别骗我了。我会说,你要是想骗我的话,在心里默默地想就可以了。别说出来,说出来我就会当真的。可不可以对你的妹妹温柔一点?

为什么我要有这种遥不可及的愿望,为什么我不能放下对你的怨恨呢?从和你和解的开始。但我无法将我的心情说出口。你一定会不解又无辜地看着我:你是为了一个高中生的玩笑话记恨我到现在吗?但你不会明白那对我来说不是玩笑话,除非你知道我爱你这件事情。但你连吻我的嘴唇都不愿意。

是的,就是领悟这份心情的那一刻,我没有办法再相信神了。因为我要是再信下去,我就得不得相信,我将来一定是要下到地狱里去的。

但是……神呐,假如你真的存在的话,请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让我见到她那么痛苦的样子呢?我绝不想这样的啊。我亲吻她渐渐冷掉的,黏黏糊糊的嘴唇,我想这难道就是我的地狱了吗?而你静悄悄地躺在我怀里,我才回过神来,姐姐……我这么叫过你的,但你也还只是小孩而已。我终于原谅你了。

我起身,拖着疼痛的身体,慢慢向教学楼走去。我不知道现在是几月几日,大约是夏天。因为我把外套留在了那里,只穿着衬衣,也不冷。看太阳猜出现在是下午。我走进空荡荡的教学楼,墙上的钟指着下午四点半,最后一节课已经下课二十分钟了,只有你这个时候还在教室里,你总有做不完的事情。二年B班的凑崎纱夏,四点三十二分才磨磨蹭蹭地走出自己的教室后门。

我记得很清楚,关于每个细节,我会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恰到好处地碰到你。

“小南!”

我终于再一次看见你了。你站在楼梯上,我站在下面。你也看见我了,挥起手冲我叫道:“小南呀!”你跳起来了,双脚离开地面。你带起脚边一圈白色的绒毛。午后的阳光打进你的眼睛里。我不能再看下去了,眼泪已经流了出来。

在这一片闪烁的光晕之中,我和她,恍如阳光下漂浮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