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女人是最残酷的

“现在这里都禁烟了,真是不错,”她看着墙上贴着的告示,手上正撕开一张餐巾纸,随后将那薄薄的两片揉搓起来,“真是不错。你知道么,我那时候就要应付很多烟味熏天的客人,我其实并不很习惯那股味道。看他们那副以为自己是电影里的硬汉,叼着香烟的样子,我反而想:找情人也绝对不会找抽烟的人。”

金多贤站在吧台后讪笑了一下:“组长这么要求的。但还是有人抽嘛,每个男人都抽烟的。”

那个人把眼睛眯得细细长长的,笑起来:“我可没有说我喜欢男人嘛。”

金多贤的注意力则在她的手上,对方的手把搓成细条的纸巾揪成一段段的,扔在吧台上:“请别……”她叹了一口气,瞥向酒吧角落柜台后拿着话筒的孙彩瑛,后者对她抬起手掌,示意她不要着急。

如幽灵一般寂寥地回荡在室内的萨克斯管乐声下,孙彩瑛压低声音,对着话筒说:“她不肯走……说过了,我们当然和她说过了,但……”

车上,林娜琏翻了个白眼,挂断了电话。俞定延瞥了她一眼:“我们还是要过去吗?”

林娜琏点点头。俞定延于是打下方向盘,轿车的前灯劈开车前的黑暗,照亮淅淅沥沥的雨水。车驶进歌舞伎町。

“我说过,那两人就不适合这种工作。连个无赖都赶不走。”

途中,林娜琏终于还是忍不住抱怨道。俞定延笑了一下,把雨刷打开了。

两人走进酒吧的时候,果然看见那个女人还趴在吧台上,穿了一件薄得近乎不得体的衬衫,随着她身体向前延展开的姿势而被往下扯去,以至于肩膀都快露出来了。

“她喝醉了吗?”林娜琏劈头盖脸地问。

金多贤摇了摇头。那人闻声回过头来了,笑吟吟地看着她:“我可一杯都没喝呢。”

她的语气很轻佻,但确实是清醒的。“可以请问一下您的名字吗?”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林娜琏板着脸,“我是来请你离开的。”

俞定延在她身后悄悄说:“林娜琏。”

“啊。那么初次见面,娜琏小姐,”她伸出手,“凑崎纱夏。叫我纱夏好了。”

林娜琏回头狠狠瞪了俞定延一眼。俞定延对她嘻嘻一笑。

“请别这么戒备的样子。当然,做着这种职业,有防备心是好事情,”凑崎纱夏轻笑了一下,“我明白的。那时候我也是一样的。说起来,你们的组长,现在姓林吧?”

“我不会带你去见组长的。”林娜琏干脆地说,对方仍笑眯眯地看着她,不为所动,她于是向前走了几步:“听着,我不是来浪费时间的……”

“请您告诉林组长,”凑崎纱夏撅起嘴唇,轻轻吹开桌上的纸屑,漫不经心道,“我知道名井小姐的下落。”

那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在场的人当时还都走在穷困潦倒的正途之上。林娜琏本人也是后来加入林组,像学习历史一般学习组织的渊源,才听说这些事情。那时歌舞伎町仍被两个帮派分治:一个是如今林组的前身,由李会长建立的朝鲜人黑帮天合会;另一个则是名井会长带领的日本人黑帮西城会。两个组织在昭和年代还算是相安无事,虽然手下偶有冲突。然而在平成以后,经济下行,这种形势之下,东京的地皮更加寸土寸金起来。两派的矛盾因此逐渐尖锐,为谁能够完全地掌控歌舞伎町而争斗不休。

名井会长有一个女儿,名井南,被父亲保护得很好,不曾听说名井会长将她介绍给什么人认识。于是这位大小姐像女神一般活在人们的传说之中,据说面容姣好,风度非凡。名井会长大约是想让她嫁给议员或者财阀去。如一切黑道首领一样,赚足了钱财与势力,接下来便想着改造血脉,真正跻身上流社会了。但名井小姐某日却被天合会绑架,她被逼亲手写下的威胁信随后寄到了名井的住宅。名井会长还未来得及反击,两日后便被手下发现死在了自己的寓所中。而后,西城会的成员以复仇的名义,对天合会进行了袭击,两派随即展开了长达好几个月的火拼。在这过程中,一手策划了绑架案的李会长也命丧黄泉了。斗了一个两败俱伤,血流成河之后,西城会彻底覆灭,而天合会只剩下不到一半人数,被如今的组长接手,改名林组。

关于那个被绑架的女孩,有传言说是早就被李会长折磨致死,而在那些逐渐扭曲模糊的谣言中,她的死相被描绘得十分凄惨;当然也有人说她其实逃脱了。事实真相究竟怎样,这随着李会长的去世而不得而知。但林组长似乎认为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既然有人说名井南未死,那一定是看见过什么。黑道的人做事讲究斩草除根。在林组长的命令下,宣称与名井有关的人都被逮住盘问过了,说得出个什么,说不出个什么,都落了个曝尸荒野的下场。

“她是这么说的。”

话筒那边的人低哼了一声,然后沉默下来。林娜琏一时只能听见嘈杂的电流声。她感到组长正在思索着什么。她是一个比较主动的人,于是提出来:“您希望我把她解决掉的话……”

对方轻轻“啊”了一声:“没有那个必要,至少目前来说。”

林娜琏感到一丝惊讶:组长是“怕麻烦”的性格,即是说,遇上什么胡搅蛮缠的家伙,一向不愿意浪费时间,叫下面的人处理掉就是。她伸出手点了点俞定延的手腕。后者看了眼她,把手中正擦拭着的手枪给放下了。

“那么,要让她来见您吗?”

“不用。我只是很好奇她还能说些什么出来。娜琏,我就把这件事情交给你了。”

“……什么?”林娜琏愣了一下,“我对那些陈年旧事可是一无所知。”

“那就让她告诉你好了。看来,她似乎有很多的故事要说。”

“我嘛,当时其实就是一个边缘分子。比不上你这种可以直接见到会长的人物。”

林娜琏看着凑崎纱夏夹了三块方糖进咖啡里。棕色的液体溅出来几滴在她的手腕上。她于是从旁边的纸巾盒抽出一张纸巾,擦拭了下手腕,姿态有一种表演感。林娜琏烦躁地看了一眼手表:“我再提醒你一次:我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所以你给我说重点。”

“故事当有起承转合,每个细节都自有重要之处。而且我自认为口才不错,能把冗长啰嗦的故事讲得动听,别一副那么不情愿的样子嘛。”

“说、重、点。”

凑崎纱夏伸手捏了捏左肩,不知有没有把林娜琏的警告放在心上:“那容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大阪人,十九岁上京。你大约从我说话的腔调听不出来,不过这是因为我在加入西城会时,当时的会长要求的。他说:除了温和优雅的京都话,我不允许我的手下满口方言,弄得那些地痞帮派似的。你看,会长就是那样的人,自己分明也是关西来的,西宫人,你知道么?离大阪不过几十分钟车程。偏偏拗出一口的东京音,认为这样才是入流的。”

“凑崎小姐,我不是来做籍贯调查的。”

“林会长是这样装腔作势的人吗?就,你知道,非要弄一些高雅物件来……”

林娜琏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说你自己的事情。十九岁上京,之后呢?”

“我十九岁那年是昭和一年,平成景气正要结束,满大街都是西装革履,教育良好却仍找不到一份短工的人。更何况我呢。我的命里是有些倒霉的部分的。不过呢,我这个人的命运,也总是会在自以为倒了大霉后出现意想不到的转机。正在我流离失所,考虑要不要回大阪的时候,我在路上救下了一个女孩。”

“说女孩或许并非准确。她其实与我同龄,还比我大一点。当时见到她的时候,她正被一些男人追到穷途末路的地步。你们现在文质彬彬了许多。说起来,我看你们现在似乎女性成员也不少。黑道人开始尊重女人了吗?真有趣啊,”凑崎纱夏笑了下,伸手揉了揉额角,然后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去,“但那个时候,我们要暴戾得多,和黑道扯上关系就意味着走在街上要随时提防被人殴打绑架。”

“那个女孩叫平井桃,我们后来成了很要好的朋友。现在应该在京都经营家族商店了吧。这对她来说应该是更好的生活。她的头脑实在不适合和黑道的人交际。她很能打架,这倒是确实。一般的人在那种情况下,连逃跑都做不到吧。”

“你呢?”林娜琏问,怀疑地打量着凑崎纱夏的手臂和肩膀,“你说你居然还能从男人手里救下她来。”

后者立刻咧开嘴起来,把身体向前倾去:“说什么呢,你看我这幅样子,”她用手托起脸颊,故作委屈地说,“你舍得看我这样的人沾上血吗?”

林娜琏像赶苍蝇一样将手在面前挥了几下。凑崎纱夏又笑眯眯地坐回去了。

“是靠脑筋啦。我想了个办法带她逃脱了,仅此而已。桃当时和我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说,你又有什么可报答我的呢?可怜的女孩子。而我明天都不在东京了吧?结果我后来才知道,平井家与掌管歌舞伎町的黑帮西城会的名井家是世交。他们就把手下一家酒吧交给我经营,我得以留下来。”

“就是我们见面的那家酒吧。真怀念呐,那个时候,那儿可是我的地盘。”

“那家酒吧是从一家倒闭的家具店接手下来的。地点偏僻,生意一直都挺惨谈的——若非如此,家具店也不会倒闭了嘛。不过后来被我经营得很好。这点我倒是挺自满的。一度是这条街上最受欢迎的地方。我顾店的时候,往来的多是男客,尽管我也觉得麻烦和不情愿,但这也没办法的事,毕竟是工作嘛。所以,只要如数付了酒钱,那就不算是太糟糕的顾客。”

“这家酒吧有了名气以后,会长也常来光顾,后来这儿甚至成了组织成员们的聚集中心。我因此才在组织里稍微有了些人气。名井那时候还对我说过,‘一想到你这样轻浮的女人如此受欢迎,我对父亲和他手下那些人,就更加敬重不起来了。’”

虽然说着贬低自己的话,凑崎纱夏却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咯咯”地笑了两声。

“于是我和名井就在那里认识了。接下来就是故事的重头戏啦。老实说,一开始我们的关系还挺剑拔弩张的。我记得她第一次来的时候……”

“跳过。”

“什么?”凑崎纱夏的笑容倏地收起来了,坐直了身体,皱着眉看着林娜琏。

“我说跳过。猜到你要说什么了,在黑帮苟且偷生的少女和黑帮老大的千金因为同是女性而惺惺相惜,产生了超越身份的友谊什么的。我不是来听你讲什么黑道温情戏的,要想那样,我会去看黑帮喜剧片。”

“《民暴之女》?”

“随便吧。接着说你的事情,请加快速度。”

“你错过了很重要的部分,”凑崎纱夏伸出一根手指,不满地抗议道,“你会后悔的。”

“在这里浪费时间听你添加了太多不必要细节的故事才会叫我后悔,”林娜琏又看了下手表,“你还有五分钟。”

凑崎纱夏抱起手臂,不悦地盯着她;过了一会儿,认输似地摆了摆手:

“好吧。那后来呢,几乎是一夜之间,西城会就完蛋了。再后来,所有和名井有关的人都这个新冒出来的林组被追杀,我就逃到韩国去了,给自己取了个韩国名字,姓金。我的韩语现在可好了,我不说的话,人们都以为我是土生土长的首尔人呢。我在首尔认识了一些朋友,在她们的咖啡店打工,日子过得蛮快活的。但有一天我突然想,最好还是和陈年旧事做个了断。因为我也不想一生都漂泊异乡,我还是要回日本的嘛。于是,正如我两手空空跳上了去首尔的飞机一样,我就两手空空跳上了回东京的飞机,来找你们了。”

凑崎纱夏安静下来。两人一时无言以对。

林娜琏瞪大了眼睛:“没了?”

凑崎纱夏耸了耸肩:“没了。”

“你在耍我吗?”

凑崎纱夏伸出右手臂伸了个懒腰:“你把最富有趣味的部分给跳过了。我当然只能说这些了。”

“你……”林娜琏看了眼手表,站起身,“凑崎,你真该庆幸我今天没有时间收拾你。”

凑崎纱夏懒洋洋地靠着玻璃窗:“你要是有时间的话,真不如听我多说说名井的事。”

林娜琏想回嘴,但又不想再浪费时间,便咬住嘴唇,把话憋了回去。

“真希望你也能见见名井呢,”在林娜琏走出卡座时,凑崎纱夏突然说道,此时她正看向窗外,语气缥缈,似乎陷入回忆之中。林娜琏有些困惑地等待着。最终,凑崎纱夏转过头,眯着眼睛看着她,慢慢笑起来:“不,我在说什么傻话呢。”

事实上,正如凑崎纱夏那个不敬的猜测一样,林组长符合西方黑帮电影中对于黑道分子的一切浪漫想象——年轻,相貌好,谈吐文雅,深居简出,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附庸风雅的,分明也是朝鲜人,生活中却勉强出一副日本人做派。

林娜琏走进这间位于高层的办公室,林组长正背对着她,一手拿着一个小的喷壶,细心照料着墙边柜子上的一簇花,用手指轻抹了一下叶子上的水珠,动作温柔,似乎在对那株植物倾注着爱意。

“辛苦了。”

林娜琏点点头:“那我就先告辞了。”

“对了,娜琏,那边的事情怎样了?”

林娜琏转过身来,林组长已慢慢走回到桌前,把林娜琏刚拿来的文件拿到手里,低头装作翻看的样子,并不打算告诉林娜琏这句问话指的是什么。林组长很喜欢这一套,喜欢说些暧昧不明的话来,叫旁人猜测其心意,只有能做到心有灵犀,才会被组长当做是自己人。

而林娜琏能有今天的位置,自有她的本事。

“和她谈过以后,我更加确定凑崎不过是打着敲诈的主意找上门来的。”

林组长抬起眼瞧着她。

“她都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有意义的东西。说了一下她怎么加入西城会的,听起来也并没有参与当时的争斗,径直逃到韩国去了,和名井并不……”

“我问的是,‘她’都说了些什么,”组长盯着林娜琏,缓缓重复道,“我没有说我想听你的转述。”

最后一个字好像被其按到了舌头底下,没什么回旋的余地。林娜琏抿紧了嘴唇。被警告让她心里十分不快。她将目光回敬过去,而对方平静地望着她,眼睛一眨不眨。最终,林娜琏咬了咬口腔内侧,从鼻间慢慢呼出一口气,然后将凑崎纱夏的话重述了一遍。对方满意地微笑起来。

林组长笑了一声:“所以,你这不是都没叫她说完么?”

“她……”

对方把文件夹合上了。

“……明白了。我会再找她谈谈的。”

“这样就好。娜琏?”

“是。”

“别太愁眉苦脸的。工作,就是要和我们讨厌的人打交道,不是这样吗?”

在组长面前这次堪称屈辱的遭遇叫林娜琏暴躁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周五下午。还是阴雨天,俞定延开车来接她,刹车时轮胎在马路边沿的积水里激起一浪漂亮的水花,林娜琏未能幸免于难。两人在车厢中爆发激烈争吵。

“第一件事,俞定延,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叫我倒霉是吗?”

“拜托,我为你鞍前马后在关西折腾了整整一个礼拜,你怎么也不对我感恩一点?”

“闭嘴!你折腾出什么名堂来了吗?”

“我……”俞定延忽然神秘莫测地笑起来,“我可是得到了一些重大情报呢。”

“快说。”

“娜琏,说‘请’。”

林娜琏恶狠狠地瞪着她。僵持一会儿,俞定延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凑崎纱夏在四年前就死了。”

林娜琏愣了一眼,随后眼神中满是怀疑:“哪里来的消息?”

“我们确实找到了平井桃。她已经结婚,改了夫姓,帮忙打理家族产业,现在的生活和东京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她斩钉截铁地和我们说,凑崎纱夏四年前就死了,死在帮派冲突爆发前一个月。她是被西城会‘内部解决’的。她说这是西城会里人尽皆知的事情。”

“真会狡辩,西城会的人基本都死光了。要是我们真能去求证的话,还至于跑一趟京都吗?”

“是‘我’跑了一趟京都,”俞定延纠正道,林娜琏“切”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她的话可信度并不高。不过我想到,凑崎似乎是一个非常稀有的姓氏。于是让彩瑛和多贤去查了当年大阪的当地报纸,确实有一户姓‘凑崎’的人家昭和四年的九月发出一份讣告,死者是他们的女儿,凑崎纱夏。”

林娜琏正要开口,俞定延伸出手掌制止她:“我还没说完。你提到凑崎和你说,彩瑛现在的管理的酒吧以前是她当年的酒吧,我于是问彩瑛,当时她刚接手的时候,有没有找到一些前任店长留下的东西。结果很幸运,彩瑛说其实办公室里有个旧的保险箱,里面是一些文件,包括财务报表什么的。她一直懒得整理,”俞定延说到这儿叹了口气,“就堆在原处。我让她看了一下,所有的文件的签署人确实是凑崎纱夏,签署日期则都是在九月以前,可以推测这家店在九月后可能是暂时关闭了。”

林娜琏沉默不语。俞定延得意洋洋地说:“所以,我们现在手头一下子有两个死人了。”

“你怎么想?”又是一阵沉默过后,俞定延忍不住问。

“这个……”林娜琏皱了皱眉,不知现在该如何称呼那个女人,不想费脑筋,姑且就这么叫着吧,“这个‘凑崎纱夏’满嘴的谎话。她就长了一张骗人的脸。”

“不是凑崎纱夏的话,她又是谁呢?她说的细节可都对得上,”俞定延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神神秘秘地说:“我有个想法。”

“有话快说。”

“你知道那种虚构情节吗?危险发生的时候,下人和主人临时调换身份,于是下人被牺牲掉了。会不会那时候被绑架的其实是凑崎纱夏,而这个人其实是名井南?那句话怎么说的,我们要找的人可能‘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反正,谁也不知道凑崎和名井两个人长什么样子。”

林娜琏很响亮地冷笑了一声:“你见过凑崎的。那种女人不太可能会是名井家的大小姐吧。”

俞定延耸了耸肩:“她可以演嘛。”

林娜琏撇了撇嘴,用手指揉起太阳穴:“老实说,我也不关心这些死人的事情。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组长对这个名井南这么上心。”她又很响亮地“嘁”了一声:“尽做些没什么必要的事情。倒霉的,忙活的都是我们下面这些人。”

俞定延无奈地笑了一下:“这话别让别人听到啊。还有,娜琏,你真的学学控制表情,别在组长面前也露出这种脸色。算了,那你等会儿见到凑崎,要说什么?”

“你觉得我该说什么?”

俞定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因为是娜琏你,你一定会开门见山地说……”

“我们去拜访了一下你的好朋友。”

“哦?”

“平井,平井桃。”

凑崎纱夏微笑起来:“桃啊,真是想念。她过得还好吗?”

“她过得很不错。倒是你,似乎过得不太好。”

凑崎纱夏对她抬了抬眉毛。

“平井告诉我们,西城会的凑崎纱夏,四年前就被死了。”林娜琏的身体一下子凑到桌前,“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凑崎纱夏抱着手臂,低头盯着桌面,露出了暧昧不明的笑:“桃真是个很好的朋友啊。”

凑崎纱夏随后抬起头,很爽快地说:“那时候,确实差点死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肩膀,“中了一枪。但我说,我的运气在倒霉之后反而会好起来。在那种时候,桃在路上捡到了我,不过她也没办法给我带到正经医院去,只是简单给我处理了一下,然后把我安排在她朋友家里。我就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才知道,西城会什么的天合会什么的,都没有了。”

“你在开玩笑吗?”林娜琏忍不住半站起身,“所以你根本睡过了一切事情。”

凑崎纱夏点了点头,伸手一边捏着肩膀,一边对她露出一个满意的笑,似乎是在为她终于搞清状况而感到欣慰。

林娜琏盯着她,随后爆发出一声大笑:“我对你真是无话可说。”她慢慢坐下来。“你之前也完全没有提到这一点。”

“你没让我说啊。”

凑崎纱夏说得理直气壮。林娜琏瞪了她一眼。

“会长派人杀我,应该是因为我和名井南的关系。你不让我说我和名井南的事,直接和你说有人要杀我,听起来不就很没头没脑的?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故事有起承转合,里面每个细节都很重要。”

凑崎纱夏歪过头,脸上浮现出胜利者的笑容。林娜琏并不想给她看出自己挫败的心情,咬紧了牙齿,慢慢地说:“那你现在,全部讲给我听。”

那一晚十一点过五分,在一片烟雾缭绕之中,那个女孩推开门走了进来。凑崎纱夏乐意承认自己对来到店里的女客总格外注意。彼时平井桃正坐在她面前啜一杯威士忌酸,只听见凑崎纱夏不满地咂了下舌头:“搞什么呢,叫这么年轻的女孩来作陪吗?”

平井桃回过身,顺着凑崎纱夏的视线看去。那副场景确实容易叫人误解。那个女孩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乌黑的头发荡在肩膀以下,皮肤则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之中显得苍白幼嫩。她是跟在会长身后进来的,姿态有些彷徨,视线穿过人群跌跌撞撞地打向吧台。凑崎纱夏终于看清她的脸,觉得她似乎神色忧郁。会长则在此时伸手,好像用了力气,捏了捏她的肩膀。

“瞎说什么呢,”平井桃转回身,眼睛左右瞟了两下,嘴唇贴在玻璃杯的边缘,压着声音说,“那是名井南。”

平井桃并未继续介绍下去了,“名井”这个姓氏本身便足以解释一切。凑崎纱夏挑了下眉毛。

“所以,我说,在搞什么呢?有这种父亲吗?带自己这么年轻的女儿来这种地方。”

“她和我们同岁。别操心了,‘纱’。”平井桃故意用一些男性顾客对她的挑逗称呼这么叫她。

“在调侃我吗?”凑崎纱夏趴在吧台上,手抵着下巴,笑道,“这份工作还是桃你介绍给我的呢。”

说着,她闻到一股缥缈的茉莉花香。名井南已经来到了吧台前。凑崎纱夏站直起身。平井桃自然地和名井南打了一个招呼。

“要我介绍吗?”平井桃问。名井南竖起食指放在唇前。平井桃会意地点点头。

“不过,她也知道了。那么,”她于是仅仅指向凑崎纱夏,“这是纱夏。”

“我听说过,纱夏小姐,”名井南说这话的时候只看着平井桃,视线的冷落让凑崎纱夏感到一丝对自己的轻蔑感,“可以请问一下纱夏小姐的姓氏吗?”

“不重要,叫我纱夏就可以。”

这份拒绝叫名井南终于看向她。名井南似乎有点惊讶。

“抱歉,我并不习惯用名字称呼不相熟的人。”

“称呼这件事,不更应该考虑被称呼人怎么觉得舒适才是吗?我习惯被人叫作纱夏。姓氏什么的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渡边,高桥,什么都好,我甚至可以姓林。”

“那么,林小姐。”

名井南注视着她说,语气似乎很认真。凑崎纱夏将此当作一种挑衅,快速地眯了一下眼。

“其实,客人愿意叫我什么我都无所谓。但我想起来,您还一杯酒都没点呢。”

“你就是这样提高销售额的吗?原来如此,”名井南看着桌面微笑着说,食指尖在桌上画着圈,“但我今天并不打算喝酒。抱歉。”

平井桃叹了一口气,在此时打断了她们:“凑崎。凑崎纱夏。”

名井南满意地点了点头:“初次见面,凑崎小姐。”

凑崎纱夏瞟了平井桃一眼,随后换上一副面对麻烦的客人才会有的漂亮假笑。

“初次见面,”她盯着名井南叩击着桌面的手指,“是哪里不太自在吗?”

名井南看向另一边。平井桃责怪地瞥了凑崎纱夏一眼,后者当作没看见的样子。过了会儿,名井南吸了一口气,轻笑了一下:“似乎是我让两位不自在了。”她随后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包:“我还是先走了。”

凑崎纱夏没有挽留她,也没有邀请她下次再来。名井南如来时一样有些彷徨地走了,像落入陷阱的动物侥幸逃脱。

“你干什么呢?”

名井南走后,平井桃立刻瞪大眼睛质问道。凑崎纱夏挑起一边的眉毛,装作不明白她在问什么。

“你不会是,”平井桃眯起眼来审视着她,“拜托,歌舞伎町的女王,你不是觉得被威胁到了吧?切,是啦,南是很漂亮,但你也不至于……”

“桃也很漂亮嘛。我难道觉得桃有威胁到我了吗?”凑崎纱夏笑眯眯地说。

平井桃打了个寒战。

凑崎纱夏换上一副正经面孔:“老实说,我觉得她蛮有趣的。不是吗?”平井桃怀疑地盯着她。“可是她先挑衅我的呢。”

“她挑衅你什么了?她只是问了你叫什么而已。你这又不是什么很金贵的姓氏。”

“自我介绍难道不该是互相的事情嘛。我之前一直听说名井小姐很讲礼数啊。”

“你不都已经知道她是谁了吗?”

凑崎纱夏叹了口气:“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名井南在几天后的下午再次来到酒吧。凑崎纱夏正蹲在门口逗弄一只流浪狗,循着皮鞋跟的声音,她的视线顺着脚踝,随后是小腿向上移去,最后看见名井南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

凑崎纱夏没有要站起来的打算,只是把逗弄狗的手伸回来,抱住了膝盖。

“还没有开始营业。”

名井南看了一眼店门:“但是你在。”

“名井家做事的风格是这样的吗?”凑崎纱夏一手托起脸颊,说道,“但我不喜欢为别人随便改我的规矩。真的想光顾的话,请七点以后再来吧。”

被下了显而易见的逐客令后,名井南却仍踌躇着,最后她认输了似地轻声说道:“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和时候。”

凑崎纱夏饶有兴致地仰头盯着她,名井南抿了抿嘴角,最后低下头,落下一些碎发在眼前。

“失礼了。”

她转身离开,走时低头看着脚尖不小心踢到的细碎石粒在地上翻滚一阵,发出沙沙声响。之后,身后传来响亮的推门声。

“但你一定要点喝的哦,客人。”

凑崎纱夏将一杯无酒精的莫吉托推到她的面前,趴到吧台上。

“请用吧,客人。”

“为什么一直这么叫我?”

“直接用“名井”称呼你,你会感到很困扰吧,”凑崎纱夏居然善解人意地说,“我们也并没有相熟到可以直呼其名的程度,您昨晚说过的。我可是记下了。那么,便是‘客人小姐’了。”

名井南端起杯子,啜了一口,随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地说:“叫我南就好了。”

“哇,我们的发展这么快的嘛?”凑崎纱夏往后退了一点,双手夸张地捂住胸口。

名井南忍不住笑出来,紧接着摇了摇头:“父亲和他手下的那些人总说你很擅长和人交际,如果你就是这样同人聊天的话,我对他们是更敬重不起来了。”

“在说我轻浮吗?”

名井南含着笑看她。凑崎纱夏故作悲伤地叹了一口气:“南,你又来了,昨晚也是这样,说话好可怕的。”她改口得倒是很快。

名井南本已经放松下来,被她这句话又搅得有些局促,眼睛去盯杯中的液体。

“抱歉。昨晚有些不安。”

“你很紧张吗?”凑崎纱夏端详着她的神色。

“我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不,不只是这种地方。我一般不太外出。只是父亲说过,是很有名气的地方,也提到过你,总之……”她摸了一下头发,急躁地想要结束话题,“总之……”

“没关系,”凑崎纱夏伸手盖在她的右手上,手指按在她手背的青筋上,“昨晚我也有些咄咄逼人了。我心情并不是很好,抽烟的人太多了。”

“不喜欢烟味的话。那经营酒吧不是很辛苦吗?”

“但工作就是工作嘛,不得不和讨厌的人打交道。不过我对气味真的很敏感。”

凑崎纱夏拉过名井南的那只手,食指指腹在手腕内侧擦了一下,随后放到鼻子下面嗅了一下,眼睛则持之以恒地注视着她。

“和昨天用的是同一种香水吗?”

名井南一下恍了神,许久,慢慢眨了眨眼。

此时窗外雨势变大,雨水拍打在玻璃上,街上亮起的灯在湿漉漉的玻璃后被晕染开来,红色的霓虹灯光在凑崎纱夏的眼中缓缓舒展成一团。她的手指顺着流下的水珠,留恋地抚摸着玻璃。林娜琏百无聊赖地盯着咖啡厅的天花板,室内播放的爵士乐和嘈杂却不可闻的人声叫她昏昏欲睡。

“厌烦了吗?”

“我说过,我都猜到了,这种温情故事。”

“可不是这样。”

“还是说后来……为了男人反目成仇了?”

凑崎纱夏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们这些人,只能想到这些了吗?两个女人之间,只能有这些关系了吗?”

林娜琏打了个哈欠:“你有什么有趣的答案吗?”

“我们是……”她转头看着玻璃窗外,皱起眉,一副苦恼的样子斟酌着;过了很久,才说:“我们是情人。”

林娜琏坐起身,随后又靠回去——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大惊小怪了。

“你的话,我倒不奇怪。你一直都在和我调情吧?”

凑崎纱夏假笑了两声:“拜托,喜欢女人不代表每个女人都喜欢。当然,”她对林娜琏眨了眨眼,“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我也不介意试试看。”

林娜琏摆了摆手:“你接着说吧。”

凑崎纱夏嗤笑了一声,继续讲起来:“第一次约会,我带她去了迪斯科舞厅。六本木有一家,开业时很热闹……”

“六本木的迪斯科厅的话,那家应该现在还在营业。”

“人还是很多吗?”

“每晚都爆满。”

“太过分了吗?”

名井南贴在她肩膀上,低着头说:“不觉得人有点太多了吗?”

“正是因为有太多人了,所以才没有人会在意我们。这么想着,我才带你来的。”

名井南埋怨地看了她一眼。

“抱歉,是我欠考虑了,”凑崎纱夏搂住她的腰,“跟着我的动作,好吗?”

迪斯科厅里放着带着强烈鼓点的偶像歌曲晃着臀部,迪斯科球的颜色一秒钟变化一次。名井南闭上眼,再一次伏到凑崎纱夏的肩膀上。凑崎纱夏的手掌覆到名井南脖子后面的细碎头发上。

“没有人在意我们的。只是两个跳舞的女孩而已。”她咬着名井南的耳朵说。名井南没回答,偎在她颈间深深地吸了口气,身体颤抖着。凑崎纱夏叹了口气,双手用力将她搂在怀里;怀抱着名井南,像怀抱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最后跳得和华尔兹一样。”

“听上去是很惨烈的失败了。”

“你这么看吗?”凑崎纱夏耸了耸肩,“我倒是觉得是一步步在了解她。”

“应该不会再和你出去了吧?”

“恰恰相反呢,后来我说,那就去没有人的地方吧,开着车去了湘南。”

“我学过芭蕾。”

名井南说,海风把她的话传到了前面去。凑崎纱夏正哼着歌,扭动着身体,慢悠悠地向海堤尽头走去。墨一半的海水尽头晃动着微弱的亮光。凑崎纱夏闻声转过来,名井南眯着眼睛,用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

“跳跳看吧。”

名井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高跟鞋。

“这种鞋子没有办法跳。”

“那就脱掉吧。”

名井南真的犹豫了起来。凑崎纱夏对着她抬高了声音:“我开玩笑的!到时候你的双脚别被割得血淋淋的。”

“要是真那样……”

她的后半句话被浪摔碎在堤坝上的声音给吞没了进去。凑崎纱夏又哼着歌,扭着身体,晃悠悠地走回了了名井南面前。名井南抱着手臂,低头笑了一下。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凑崎纱夏把她裹进了自己的风衣里,用脸颊蹭她耳边的碎发。

“要是真那样?”

“不应该说,‘把你背回去’,这类话吗?”

“我可不一定背得动你。”

“是呢。如果是位男士的话,他便会对我这么说的。”

凑崎纱夏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后立刻放开了她,咧了咧嘴角,没说什么,往回走了几步。

“生气了吗?”

凑崎纱夏猝地转过身。

“你遇见过多少男人?”

名井南被问得一愣,好像有点恼了;她没有回答,而是反唇相讥:“我肯定没有你经验丰富。”

“是这样,”凑崎纱夏坦率地说,一只脚晃悠悠地在另一只脚的前后踩来踩去,似乎说话的当口还在演习舞步,“你知道男人和女人的区别是什么吗?”

“要上课了吗?‘老师’?有什么区别呢?”

“男人嘛,要是爱你的话,看见你便只想着,‘真是可爱的女孩子,要是叫她也爱上我的话,那我就太了不起了。’”

名井南不以为意地轻哼了一声:“那女人呢?”

凑崎纱夏不紧不慢地又走回到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她稍微弯了弯腰,侧过头,从下往上注视着名井南的眼睛。

她的声音像逝去的浪水一般悄悄趋于沉默:

“女人的话,要是爱你的话,便只会想,‘真是可爱的女孩子,她可千万别爱上任何人。’”

房间里飘着一股带点腥味的海水气息,天花板的角落攀附着一片形状古怪的霉菌,一张双人床,大小足够,床单却如同一张粗糙的纸。进门的时候,凑崎纱夏问她:来过这种地方吗?但应该问的其实是:有和女人做过爱吗?

凑崎纱夏温热的舌头正在她的身体里面,身下一阵吸吮的声音。她感觉像裹在布里,被浸入水中又湿淋淋地捞起来,快感——快感像潮水没进她的口鼻。她窒息一般地捂住了自己喉咙,脚趾蜷起,又慢慢地,用力地张开。

凑崎纱夏轻咬了一下她的阴核,更多的液体从她腿间涌出来。她甚至想不到她的身体里竟会有那么的水。她难以忍受地想要夹紧双腿,但凑崎纱夏的手按在她的腿根阻止住她。她被吮得通红的穴口暴露在凑崎纱夏的眼前,一张一合,小股小股的清液染在床单上,变成深色的。

耳边传来浪的声音,她的下体条件反射地一下下夹着。名井南因为空虚感而小小地啜泣了一声。

假如说在她们接吻的时候,她还想着要投机取巧:和女人做爱,能做到什么程度呢?接吻,上床,然后……不是需要当真的事情吧?现在无比真实的欲望从她的尾椎骨向上如蚁一般啃噬折磨她。她感到痒,全身暴露着的地方都痒,在冷的空气中颤抖着渴求被抚摸,被填满。

凑崎纱夏起身,眼睛在黑暗中幽暗地注视着她,像海水之中诡异的磷火。她的手指拨开她的两片软肉,露出里面更加柔嫩的地方,指腹轻轻揉搓着。名井南徒劳地想要咬住她的手指。凑崎纱夏躲开了。

凑崎。名井南小声叫道,抬起臀部。

纱夏。凑崎纱夏轻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指尖浅浅地戳弄着,在离开的的时候带出“啵”的水声。名井南哭喊了一声。纱夏。

凑崎纱夏把手指推了进去,她立刻绞住了,生怕她要离开似的。她听见凑崎纱夏轻笑了一声。抱抱我。她头昏脑涨地嗫嚅道。凑崎纱夏凑过来亲吻她,她尝到潮湿的咸味。凑崎纱夏的舌头软滑的,搅动着她的口腔,又用舌尖去勾她的上颚。她觉得痒,躲了一下,被凑崎纱夏更用力地按进床垫里。她于是不再躲了,像咬上诱饵,又像婴儿吮吸奶嘴,温顺地尝着她的舌头。来不及咽下的津液从嘴角溢出来。最后凑崎纱夏咬了一下她的下唇。于是她的嘴空出来了,要她含混地,乖巧地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纱夏,纱夏……仿佛只要念着她的名字就可以满足一样。名井南用力搂着凑崎纱夏的肩胛骨,她的手臂和凑崎纱夏的后背的皮肤因为汗水黏在一起。

凑崎纱夏趴在她身上,头发簌簌落在她的脸上。她前发上挂着的汗珠抖了两下,最后落在了名井南的嘴唇上。名井南伸出舌尖,把嘴唇上的咸味舔掉了。

她因为这个念头而高潮了。

“总之,那晚我们就在海边旅馆度过了。”

“我不得不打断你一下:请你跳过这段。我实在是不想听细节。”

“我也没打算说细节,”凑崎纱夏不满地挑了挑眉,“之后我们便一直持续着这样的关系。她不太再到店里来了。我们会在别的地方见面:去过我的公寓,也去过她家。”

林娜琏轻哼了一声:“胆子也是够大的。”凑崎纱夏没有接话。林娜琏瞟了她一眼,忍不住问:“名井家里怎么样?”

“记不得了。”

“什么?”

凑崎纱夏有些好笑,又有些遗憾地看着她:“如果你和她在一起的话,又为什么会去注意那些富丽堂皇的东西呢?”

名井南的手犹豫地在她的腿间探来探去。凑崎纱夏看着她笑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今天已经很累了吧?”

名井南把手缩了回去。

“你不喜欢我碰你。”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只是你看上去有点勉强的样子。”

“但是,每次都是……”名井南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我怕你会痛。”

凑崎纱夏轻轻“啊”了一声:“我弄痛过你吗?”

“……没有。”

“那为什么有这个顾虑呢?”

名井南不说话了,把手臂盖在了眼睛上,过了一会儿,又不安分地翻过来了,一只手臂撑起身体,看着她。凑崎纱夏倒是确实有些累了,眼皮快要快搭上了。迷迷糊糊的时候,她感到名井南的手指顺着自己的眉骨向下,抚摸她的鼻梁。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凑崎纱夏“嗯?”了一声,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很慢很慢地想着:“说了什么呢……好像抱怨了你的父亲。”

“都知道我是名井南了,还敢那么说。”

凑崎纱夏又不解地哼了一声:“什么?有什么关系么?”

名井南的手指放在了她的嘴唇上。凑崎纱夏用力眨了眨眼睛。名井南正地注视着她的嘴唇,凑崎纱夏起了坏心思,伸出舌尖舔了下她的手指。名井南意外地没把手指抽回去,反而对上了她的眼睛。名井南深吸了一口气说:“来做爱吧。我,对你。”

凑崎纱夏“噗嗤”笑了一声:“你原来还会说这种话吗?”她伸手去揉弄名井南的头发,后者推开她的手,气呼呼地看着她,脑袋往旁边一躲,随后躺下,背过身去,睡了。

凑崎纱夏又躺了回去,过了一会儿,转身抱住了名井南。

“发生什么了吗?”

名井南挣了一下,凑崎纱夏于是要松开手,手臂却又被她拉住了。

“昨天,和藤田议员一家吃了饭。”

凑崎纱夏轻轻“嗯”了一声,等她接着说下去。名井南见她没有会意,叹了口气。

“议员的儿子比我大两岁。”

她等待着凑崎纱夏的回应。但黑暗中并没有传来任何声音。片刻之后,她感到盖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向上移动去,手掌抚摸到她的肋骨处。凑崎纱夏把手臂收紧了,把她往怀里拉了拉。

“是怎样的人呢?”

名井南感到自己的喉头哽咽起来,好像有什么卡在那里,无法咽下,更无法吐出来。凑崎纱夏听着她细碎的呼吸声,轻轻吻着她的肩膀。名井南闭上了眼睛,从鼻间叹了一口气。

“没什么印象。用餐时在想别的人。”

又沉默起来。凑崎纱夏的指尖顺着她的肋骨划动,最后指在胸口正中间。名井南想象着月光下她的表情,鼻梁另一侧的脸被隐藏在黑暗里,只有一只沉默着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凑崎纱夏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脖颈。名井南终于忍受不住了。

“反正便是这样了。议员也好,什么公司的理事也好,都是一样的。这就是我对父亲的用处,就等着这一天,”名井南转过身来,看向凑崎纱夏,“有时候甚至在想,如果我是男人的话,就好了。”

凑崎纱夏抬手抚摸起她的脸颊:“别说这种话。那样的话,你也不是小南了。”

“我问我父亲,为什么我不能继承他呢?他说,因为女人天性太软弱了。”

凑崎纱夏扯了扯嘴角:“男人的话,当然会这么说。”

名井南盯着她,眨了眨眼,缓缓说:“但他给了我一把手枪。”

名井南起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把漆黑的手枪。凑崎纱夏被吓了一跳。

“我好像也没见过这种枪。”

“是父亲在美国买的。”名井南把枪捧在手里,和凑崎纱夏面面相觑。

“你还是……放回去吧。”

“嗯。”

“他给你这把枪干什么?”

“他说:‘要是想让我信任你的话,至少要有为家族杀死自己所爱的人的魄力。像我那时对你的……’”

名井南用力锁紧眉头,咬住嘴唇,不说了。

凑崎纱夏躺了回去,看着天花板,思索了一会儿,随后笑了起来:“不觉得很矛盾吗?还很狂妄。”

“什么?”

“假如因为父亲的命令,情愿杀死自己最爱的人,那么对这个人的爱分明是比不上对父亲的爱的。这样,最爱的人便是父亲了。那一开始不应该把父亲杀掉才是吗?”

凑崎纱夏声音里带着笑意,接着说:“他为何觉得自己的存在好像是凌驾于人情之上的呢?男人嘛,就是这样的。”

名井南趴着,把脸埋在被子里面。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小声问她:

“那,你又会希望我怎么做呢?”

凑崎纱夏转过脸来,看着她,随后伸出手,轻轻将名井南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在她太阳穴上吻了一下。

“我希望,小南可千万别爱上任何人。”

“最后一次见面,想来很有趣,她邀请我重回六本木的那家迪斯科厅。不觉得就像小说的安排一样吗?开始和结束有着奇妙的巧合。还有一件事是,小说在悲惨情节发生以前总有着许多铺垫,让主人公觉得‘这是一个不详的夜晚’。那天也是这样,明明是去迪斯科厅,当晚却停电了。好像那一晚我注定是要倒霉的。”

“但是呢,但是呢,她最后吻了我一次。结果有一瞬间我就松懈了。我以为,这说不定是我的好日子。”

“抓紧一点。”

黑暗之中,凑崎纱夏用手臂箍住了名井南的腰,身旁骚动的人潮把她们往角落里挤去。她感到名井南牢牢抓住自己的手腕,好像手铐一样。凑崎纱夏猜她还是害怕,尽管先前竭力作出了一副享受的样子,“南”,她叫了一声,要凑到她脸颊边安慰她的时候,名井南却忽然把她推到了墙上。黑暗中名井南的嘴唇撞到了她的鼻子,湿漉漉的。凑崎纱夏感到那双嘴唇,带着口红的味道,从她的鼻尖摩挲下去,直到碰见她自己的。名井南松开手,心急地捧着她的脸,和她接吻。

她的心猛地一下收紧了,几乎是立刻把名井南拽了进来。她的双手上下抚摸着名井南的后背,竭力想要寻找一个最亲密的姿势,最后一只手捏住了她的后颈,那里的肌肉绷紧着。

太吵了,尖叫声,吼声,有人骂着脏话,有人继续大声唱着中断的歌。一切都临近尾声,却说着相遇时说过的话。她想叫他们闭嘴。但没有那个精力。她抬手盖住了名井南的耳朵,更用力地亲吻她,更用力想进入她的身体里面。名井南的耳边于是响起呼呼的海风声,海浪沉默着却汹涌而上。

她忍不住哭泣起来了。

“后来,我想起来还要回酒吧处理些事情,和她先分别了。刚走出酒吧没多久……老实说,之后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了。听到一声枪响,然后就是痛,接下来全身上下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只记得那天下着小雨。我趴在那里,过一会儿鼻子和嘴巴里都是血腥味,应该是我自己的血流到身前来了。慢慢地,就什么都想不了了,头晕得要命,隐约听见可能是我自己的声音在说吧:果然把运气都用光了?”

“我再次彻底清醒过来,而不是迷迷糊糊地活在半梦半醒之间,已经是好几个月以后的事情了。醒来发现我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后来才知道那是桃的朋友家。接到了桃的电话,她当时人早已经逃到京都去了,简单和我说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她说,那一天恰好名井约她出来见面,就在歌舞伎町,说了些有的没的,她记不清了。回去的路上捡到了我。她说她当时还很郁闷,大晚上莫名其妙就出了一趟门,后来想可能是老天安排,好让她救下我。之后听到流言说,是会长派人‘解决’了我。她也不敢让别人知道我还活着,就把我扔到了朋友家里来。”

“接下来的事情,可能你们都比我更清楚一点:名井被绑架,会长被枪杀,两派从此势不两立。我醒来的时候正巧是你们组长新出任,要把和名井有关的人赶尽杀绝的时候。按桃的话说:‘翻遍了整个东京在找你。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给我买了一张去首尔的机票。于是我就走了。”

凑崎纱夏说到这里,凝视着玻璃窗上的水珠,若有所思地说:“现在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但当时,当时呢,并不像我现在说故事一样,一天天发生着那么多也没什么意义的事情。”她扭过头看向林娜琏,又一副拉家常的语气了:“你每天走在街上,也不总是只想着一个人。你也会想今晚得吃什么,今天的工作,什么时候是缴房租的日子。我把她当成我日常生活一部分以后,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其实关于她的记忆也是如此。让我讲一下她的故事,似乎有很多可以说的事情,但其中许多我也分不清是我自己的幻想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了。后来我才发现,要像做手术一样,把有关她的部分精密地剥离出来。尽管是很痛苦的事情。”

凑崎纱夏又不自觉地摸了摸左肩。

“这话我也只会和你说,不会和父母也不会和亲近的朋友说,因为我们都不是正常人。当然,我不觉得我有什么不正常的人;但是,尽管杀人,勒索,绑架,什么都做,在你们眼里,可能觉得自己还比我正常许多。”

她说到这里,突然沉默起来,视线投到林娜琏身后去了,思绪似乎飘去了很远的地方。过了很久,才慢慢回过神来,一副突然领悟的样子:“我觉得我应该是爱她的。”

林娜琏突然嘹亮地笑了一声。凑崎纱夏没有跟着笑,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直直地盯着她。

“抱歉,我不是在嘲笑你的表白什么的。我也不是很在意你们之间那种同性恋的事情。但是……不、不不,你自己觉得这听着合理吗?”

林娜琏睁大眼睛看着她:“你知道,林组长把所有和名井南有关的人都处死了吧?你知道的啊。那何况名井南本人呢?她要是落到我们手里,大概会死无全尸吧。结果,你一边说着你爱她,一边却大老远跑到我们这儿来,说要把她的下落告诉我们?”

凑崎纱夏松了一口气,接着歪了歪头:“有什么矛盾的地方吗?”

“这还不矛盾吗?”

“因为她要杀了我。”

“什么?”

“我爱她,她却把要我杀了,正因如此,才没办法轻易原谅。”林娜琏皱起眉,凑崎纱夏则疲惫地笑起来,“怎么,你还不明白吗?”

凑崎纱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接下来也发生了纯粹的概率事件。我在首尔的时候,一天在店里值夜班,有个男人冲进店里来,他似乎精神不太稳定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叫嚷着什么,我不清楚。反正作势要砍店里的人。冲突中我被砍伤了,就伤在我受枪伤的地方。”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左肩。

“之后去医院,医生给我做了检查,发现体内还有一颗子弹。虽然目前没有影响身体健康,除了在阴雨天会疼痛。比如现在。但一直留着好像也不是办法,于是就做手术取出来了。”

“那个医生对我开一些恶劣的玩笑。可能是因为我的身份有些问题。子弹取出来以后,他就故意问我,我这样的女孩,看不出来啊,以前是不是还犯过什么事?我当然不可能告诉他我混过黑道,就撒谎说,我原来在射击场工作,被误伤了。他立刻拆穿我,说以前也接过在射击场受伤的患者,射击场的手枪哪有这个口径的呢?这好像是美国手枪的子弹。我刚想反驳:别不懂装懂了,即使是在西城会的时候,大家的武器也都是从苏联走私的……”

凑崎纱夏的声音在此处戛然而止。

“组长真的很急切地想见你,”林娜琏将她送到了办公室门口,看着紧闭的门说:“总之,我就送你到这里了。组长不允许我们任何人再留着了。”

凑崎纱夏与她道了别。林娜琏转身,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这话我只说一次,鉴于你很可能没办法活着走出来了——你这个人确实还挺有趣的。所以,”她说着,拿出一把袖珍手枪,塞到了凑崎纱夏手里,“请多保重吧。”

凑崎纱夏进屋时,那人正坐在桌子上,手拿一块白布擦拭着手枪。凑崎纱夏注视了一会儿,随后看向自己的手。

“娜琏说,这把枪给我防身用。真是个好人呐。”

她以一副近乎滑稽的样子捧着这把手枪:“但我确实不会用这种东西啊。”她把手松开了。

枪落地时,对方方才抬起头来,看着她,沉默着,过了会儿冷冰冰地说:“这就是你干巴巴的开场白吗?夸赞另一个女人?”

“有什么办法嘛,”凑崎纱夏虚弱地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现在该和你说什么好呢。”

她的嗓子干燥起来。她舔了舔嘴唇。

“好久不见了。南。”

“为什么用这副表情看着我,”名井南歪着头,轻松地问,“我不是成长成了你希望的样子吗?”

“真的吗?‘林组长’。”

凑崎纱夏说完,自己先自顾自笑起来:“姓林什么的……”

名井南冷冷地看着她。凑崎纱夏把笑容收起来了。

“所以,从我,到绑架案,到你父亲,全是你自导自演的,还有什么吗?”

名井南抬起眼想了想:“也没有了。我不是很喜欢亲手做事。”

“啊,来的路上也听娜琏说,说几乎见不到组长你生气或者动手呢。要沾血的事全交给他们去做。”

“我以为你能猜到的。”

“猜到这些并不难。对于我来说,困难的是,”凑崎纱夏伸手摸了一下鼻尖,“一切猜测成立,都需要我首先对自己承认,你对我动了手,这件事。是命运吗?子弹还是被取出来了。事到如今,逃也逃不掉,骗也骗不了我自己了吧。”

凑崎纱夏苦笑了一下:“我该感到高兴吗?”

“别自满了。我父亲没有给我别的目标人选。”名井南几乎是立刻说道。

“是这样么。南,真的是很好地成长成了有魄力的,残酷的女人呢。”

凑崎纱夏有些哀伤地说道。

“我只有一个问题:我活下来,对你来说是意外吗?”

名井南的手停住了,按在枪身。她始终没有回答,最后对凑崎纱夏举起了手枪:“过来。”

“南,”凑崎纱夏平静地说,“你知道,不用拿枪对着我,我也会过去的。”

名井南紧绷着的嘴角松动了一下,拿枪的手放到了桌上。

凑崎纱夏笑着走了过去:“到底是谁更听话呢?”

她话音未落,名井南一把扯住她的领子,拖着她,把她摔到了玻璃上。她的鼻子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一股酸意冲到头顶,眼前一时白花花一片。她趔趔趄趄地最终跪在了落地窗前。名井南把她衬衣最下面的扣子解开了,接下去是裤子。名井南褪下她衣物的时候,可能她的腰都在配合着她,配合着她完成这场合奸。

她耳边传来手枪放在地上了的声音。名井南没有做前戏,手指直接捅了进去。凑崎纱夏感到一阵疼痛,腿间有濡湿的感觉,但她怀疑那并非自己因为兴奋而渗出的体液。名井南的手指在她体内几乎没办法抽动,只有不停地旋转着。凑崎纱夏的身体因疼痛而蜷缩起来。她的左手试图抬了一下,想要扒住玻璃支撑身体,最后无力地落回到身体旁边。名井南抓住了她的那只手。

“痛。”她还是忍不住哀叫了一声,手腕抖着,反手扣住了名井南的手掌。

“你就那么一走了之了,”名井南趴在她肩膀上,咬着牙说,“那个时候,你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凑崎纱夏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在喘息间艰难地说出:“你得告诉我啊,南。你得告诉我的。”

“闭嘴。”名井南这次一口咬住了她的肩膀。凑崎纱夏再次因疼痛而尖叫出声。名井南的动作更加快了。她身下的快感仍是不可感受的——除了,当她意识到名井南正因为她而如此愤怒的时候,她感到小腹紧了一下,居然长长地呻吟了一声。名井南的一只手掐在她的喉咙上,强迫她抬起头。她用力睁开眼,雨水不断打在玻璃窗上,她盯着水珠,看着小小的灯光,像名井南湿漉漉的眼睛。那雨水最终透过玻璃淋在她的肩膀上。

她于是心软了下来。

“在这里杀了你也没有关系吗?”

没关系的。她听见自己这么说。但是,这世界上的事情可真是麻烦呐,皆是悖论。南,你真的能对你自己证明出些什么来吗?

凑崎纱夏抬起脸,柔情蜜意地说:“南,那抱抱我吧。”

她躺了过去。名井南一手颤抖着划过她的腹部,指甲在她的皮肤上抓出血痕,另一手捡起枪,抵在了她的腰间。

“你真的实施了你的计划吗?”

她俩开车到湘南海岸时,雨已经停下了。两人在海堤上散着步,舒舒服服地吹着雨后的清新海风。

“那个机会太好了,我不舍得错过,”林娜琏毫不在意地说,手上转着一把漆黑的手枪,“你知道,组长这人平时都阴险得要命。只有今天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居然一副恍惚的样子。”

“但是你的计划还是有很大概率失败啊,”俞定延担忧地叹了一口气,“是的,组长的这把枪被你换成空弹夹的枪了。但你给凑崎的那把枪是有子弹的吧。万一被组长抢去了怎么办?凑崎……凑崎看着是会被组长吓到把枪扔了的人。”

“相信人在死到临头时的潜力是无穷的,”林娜琏把空着的手掌竖起来,算作在祈祷了,“拜托了,凑崎。别让我失望啊。”

“而且,组长真的死了的话,你确定你能接手吗?”

“不然还能有谁,”林娜琏白了她一眼,“我当上组长的话,连组织的名字都不用改。”

“以后呢,就是我说了算了。”

林娜琏说着,把枪对准了天空。俞定延笑着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向前走去。身后意外地安静了下来。她回头,看见林娜琏正把枪拿在手里左右端详着。

“奇怪。”

“怎么了?”

林娜琏举起手,对着天空又开了一枪,却只有空落落的“咔”一声。

远处有海鸥鸣叫着飞过,而海浪沉默着汹涌而上。